鄧玉嬋面對站在她面前這兩個手牽手的小年輕,目瞪口呆。
小保姆初來李家時,穿著改小的中山裝,土裡土氣,一口不正宗的粵語夾雜粵西山里方言的奇怪腔調,開口就讓人想發笑,鄧玉嬋挺瞧不起她,背地裡和左鄰右舍爭相模仿小保姆的口音取樂。樂著樂著,當起何貴香的面稱呼她鄉下婆。
“鄉下婆”瘦小乾癟,皮膚蠟黃,臉上雀斑點點,一雙膽怯怯的眼睛警覺留意周圍,大概知道大家嘲笑她的口音,平日裡不怎麼和人來往,常常抱著阿寶坐在李家門口自說自話,鄧玉嬋和李亦芳說“小心你家阿寶以後一說話就是那邊的口音,土不拉幾。”
貴香趁阿寶午睡時到樓下大榕樹旁的水井洗衣服,一見人靠近馬上收拾東西跑掉。鄧玉嬋嘲笑道“鄉下婆就是鄉下婆,沒見過世面。來到省城,也改不掉鄉下的土腥味。”
沒想到這樣一個“鄉下婆”,來了不到四個月,竟然把她兒子迷得七葷八素。這會丟臉丟回疍家船。
她氣得說不出話,臉色發白,衣服微微顫抖。
貴香有點害怕,不自覺向門邊放心後退一小步。
鄧玉嬋的粗暴和野蠻在整棟樓無人不知。聽說她打小時候的愛君是用帶荊棘的藤條追著打,用燃燒的蠟燭燙。攤上這樣的婆婆,能不讓人瑟瑟發抖嗎?
定軍緊緊拽住她的手,再重複一遍剛才說過的話:“媽,我要和貴香結婚。”
鄧玉嬋站起來,開始滿屋子找打人的工具,邊找邊咬牙切齒,狠狠說“看我不打死你這個狐狸精。”
定軍早就料到他媽會暴跳如雷,把能打人的傢伙全部提前收起來。這一點不得不歸功於愛君。從小到大,家裡能打人的工具,愛君全部挨過一遍,定軍甚至能從愛君的哭聲嚎叫聲高低分辨工具傷人的程度。
鄧玉嬋什麼都沒找到,抄起客廳床上的木框竹編枕頭,砸過去。枕頭不重,邊緣是硬邦邦的掉漆的木頭,定軍擋在貴香前面,被飛過來的木頭不偏不倚砸中眼睛,疼得彎腰嗷嗷叫。
貴香急了,蹲著扒開定軍的手,“有沒有流血,有沒有流血”
鄧玉嬋更氣不打一處來,接著四處搜刮找東西砸人。
“媽,別打了,她懷孕了,我非她不娶。”
雞飛狗跳的家瞬間安靜得像是沒有人,連剛趕到門口要勸架的李亦芳一聽,腦神經直痒痒。自己家請的保姆,未婚先孕,懷的還是鄰居家的種,這又要生出多少流言蜚語,她還能不能好好在娘家安胎生娃了。
鄧玉嬋慢慢踱到牆角,扶著椅子扶手,直直坐下,氣焰頓消,換來全身無力,她感覺自己回到小時候,還生活在水上,船搖啊搖,生活永遠沒有出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