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是rh阴性血o型,但他不知道宋远智这段话的用意。难道宋远智重用他是图他的血吗?
“后来改制,是阵痛也是机遇。”提起那段往事,宋远智的眼神再度变得锐利深远,“我也算得上是临危受命。——那时候的汽配厂像一艘漏水的破船,每天都有几千张嘴等着吃饭,机械生产链落后,产出来的零件合格率极低。我不改革,大家一起死;我改革,就注定要割掉一部分已经烂掉的腐肉。”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没有半分愧疚,反而透着一种决绝。
“王大江,就是在那时候下岗的。他只看得到自己的生计,看不到工厂和其他人的未来。他把时代的债都算在了我的头上。”宋远智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了商知翦的身侧,他将左手搭在了商知翦身后的椅背上,威压不减而语气渐趋低沉。
商知翦一言不发地,仿佛预料到了几分荒诞不经的可能性。
“但他这种懦夫永远不敢与我正面较量。他只能拿更弱小的一方泄愤。那时候我忙着改革,一个月都未必能回家一次。保姆带着思迩和期邈出门,王大江趁着保姆的一时疏忽,带走了期邈。”他顿了一顿,凝视着商知翦与他极其相似的侧脸:“事后他被警方逮捕,始终坚持说期邈死了,是在大雪天里生了重病死的,尸首在哪儿他也早就忘了。你母亲悲痛欲绝,旧疾复发,她走得很快。”
在疾病与丧子之痛的双重折磨下,林英那张原本姣好的面庞变得浮肿憔悴。宋远智仍然记得她躺在病床上,死死盯着他的那种怨毒的眼神。
她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了,但多年的夫妻积攒下的默契还是让宋远智一瞬间明白了林英的意思。
她觉得是宋远智害死了他们的孩子。是宋远智的改革出了错,如果不是他,王大江不会走投无路,不会对他们的孩子下手。
站在已经变成一条直线的心率显示器旁,宋远智在冰冷的机器提示音之间,长久地与死不瞑目的林英对视,而后发出一声漫长的叹息。
没有人能够真正地理解他,包括林英。
“你的名字是期邈。期望邈绝,高远超卓。”宋远智紧盯着商知翦的眼睛,正如他所期望的,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商知翦的眼睛里没有欣喜,没有悲痛,甚至没有太多的意外。
只有那种死寂般的沉静。
宋远智的眼睛里于是终于流露出了一种慈爱与残忍。果然,这才是他的儿子,配得上他高远的期许。
宋远智会嫉妒许多人的青春,但唯独不会对宋期邈产生嫉妒。因为宋期邈是清于老凤声的雏凤,是他生命理所当然的延续。
只有宋期邈才能理解他的决断,这一点在他还不知道商知翦就是宋期邈时,就能从施远转交给他的策划书里看得出来。
宋远智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那叠装订整齐的纸张,放在了商知翦的面前。商知翦低头看去,最上面的一页是一张被保存完好的照片。
照片已经有了些年头,照片里贵妇人打扮的女人怀抱着襁褓,笑得温柔幸福。
照片之下,是盖着公章的亲子鉴定报告。
此时此刻的苏骁,还蹲在那个一整日都没有发声的监控摄像头前面,再度小声地询问:“商知翦,你在吗。”
没有人回应他。苏骁的心里缓慢地发起了慌,商知翦已经离开几天了,此前的每一天都会用这个摄像头与他说上几句话,安抚他的情绪。
今天的摄像头却像是突然间死了,再也没有声响。苏骁猛地抬起头,觉得房间里商知翦残存的味道似乎也在一点点地消失。
他不知道商知翦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因此在商知翦回来的那一刻前,苏骁就要始终面对着商知翦可能永远离去的恐惧。
想到这里,苏骁又开始不明所以的心慌,他连打发时间的漫画书也看不下去,爬回床上蜷缩进被子里,手里不断摆弄着手电筒的开关,咔哒咔哒地响,房间里忽明忽暗,亮时墙上就出现了苏骁的影子,暗时就什么都没有了。
天光大暗后,苏骁依旧躲在被子里,胃缓慢而有节奏地痉挛了起来。
他捂住腹部,过了一会儿这种痉挛也始终没有缓解,苏骁只好摸进厨房,商知翦提前给他准备好的食物都被放进了冰箱,此时的他毫无胃口,只想学着商知翦的样子煮一碗汤。
苏骁笨拙地切好了食材点着了火,他从未摆弄过这种老旧的、煤气还会偶尔外泄的灶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