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想,要不是知道陛下实际上就是个天天为叛逆儿子黯然神伤的老父亲,这话怎么听怎么一股子抱怨天下岂有三十年之太子乎的幽怨感觉。
嬴盛面无表情地按了下他的额头:收收你的脑洞。
少年盘膝坐在床上,被他推的身体一歪,又故意学着不倒翁的样子,两只手抓着脚踝,直愣愣地弹了回来。
向沉笑嘻嘻地看着他:殿下,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一件事儿没说呢。
什么?
就你之前撞骷髅号的那一下,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超帅的!我在下面都看呆了!还有其他人对了,你知道那个主持人吗?她之前差点儿就要被吓哭了,要不是你立刻站出来,估计那些海盗真的会肆无忌惮的杀人。
讲着讲着,他忽然安静下来,抬头看着嬴盛,叹了一口气,轻声道:但我还是不希望你这么做,殿下,下次如果没有完全的把握,别再这么冲动了。
这次如果不是他在,嬴盛百分百要被骷髅号击中,重伤都还算是好的结果了。
嬴盛垂下双眼,盯着自己的脚尖。
知道了。他抿了抿唇,声音沉稳。
但只有太子殿下自己知道,他在竭力控制自己的嘴角不要上扬的太过明显。
他微微抬头,视线从下往上,状似无意地扫过少年因为检测而掀起的衣角下露出的一截白皙腰部、刚喝完水显得分外水润的唇瓣,还有那双专注地望着自己、隐约透露出几分担忧的黑色眸子
单身二十年的太子殿下,表面冷酷的一比,眼神犀利,薄唇紧抿,像个莫得感情的杀手;
实际上,一颗心都快化成了水。
媳妇儿关心我了,他美滋滋地想。
莫名一阵恶寒的向沉:
见鬼了,是谁在念叨他吗?
***
夜幕沉沉。
在指挥官的命令下,星舰群返回大气层,缓缓降落在了岛屿旁边的海面上。
岛屿上灯火通明,周围早已被军队封锁了起来,在穿透黑夜的探照灯下,人们排着队接受士兵们的严密排查。
嬴盛和向沉,就是在这个时候,重新返回会场的。
他们当然不需要被检测,但从宾馆带来的东西还放在这里,所以就顺路回来了一趟。
东西不多,向沉一个人进去拿了,嬴盛留在外面,他还要和负责地面巡逻的队长商量接下来的事情。
在仓库那边的海盗都抓住了吗?
是的,殿下,队长先照例行了一个礼,然后快速禀报道,海盗一共派遣了七艘初级舰抢夺动力源,共计三百七十六人,我们的人击毙了十七人,其中有一位是他们的领头。剩下的在僵持三小时后全部投降,陛下现已派运输舰将他们押送监狱,留待日后审判。
这里的呢?
根据俘虏口供,潜伏在会场里的海盗共有九人,均已伏诛。
嬴盛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打开光脑,看了一眼文件。
黑夜中,青年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滑动着宾客的名单,倒映着冷光的双眸一片漠然。
他们能那么快得到消息,肯定买通了内部的成员,现在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要留档,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内,给我细细的查,一个都不许放过听到没?
遵命,殿下!
队长朝他啪地行了一个礼,高声回答道。
殿下,你在哪儿呢?
远处传来了少年熟悉的呼唤声,嬴盛关掉光脑,抬头望去,方才冷若冰霜的脸瞬间冰雪消融,眼底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这儿呢。他招招手,冲向沉示意道。
哎呦,人太多了,真让我一通好找。向沉一只手拎着包,一路从人群中挤过来,抱歉抱歉,让一下,让一下啊。
等到了面前,他气喘吁吁地抹了一把汗,故意大声抱怨道:热死我了。
嬴盛接过他手里的包:海岛晚上的温度还好吧。
虽然是夏天,但这里温差大,晚上穿个毛衣也是不稀奇的。嬴盛在风口站了一会儿,还在想向沉今天穿得是不是有点儿少了呢。
海岛温度是还好,但谁叫我还拿着这个呢。
向沉弯起双眸,把一直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拿出来:当当当你看这是什么!
视网膜上划过一道橙色的闪光,一阵热浪扑面而来,猝不及防之下,嬴盛被吓了一跳,退后半步: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向沉老老实实地举着它,说道,应该是花吧?
那确实是一束花。
单纯从外表看,有点儿类似于满天星,但与寻常花朵不同的是,它的花朵会发光,还会发热。
每一株都璀璨夺目,细细小小的花朵聚在一起,仿佛燎原的星星之火,形成了一片橙黄色的明亮光辉,光芒照亮了黑夜,耀眼而炽热。
就像是一束能够被捧在手中的烟花一样。
嬴盛愣了。
半晌,他轻轻问道:为什么送我这个?
他的心脏开始砰砰直跳。
这可不是我送的,向沉牵起他的手,把花往他手里一塞,然后转身一指,是那边的那个小姑娘,送你的!
嬴盛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探照灯下的长队中,一对母子正站在那里。
小女孩的手里也握着一束花,和嬴盛手中的一模一样。
虽然嬴盛并不认识她们,但那位母亲,就是在几个小时前,于会场中捂住她女儿眼睛的那一位。
可能是太紧张了,也可能是因为太子殿下凶名在外,那小女孩被嬴盛过于严肃的表情一下子吓得要哭不哭,躲在妈妈身后,只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苦大仇深地望着他,也不知道到底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嬴盛低下头,看了看手中如星火般灿烂的满天星,心头涌上了一种莫名的滋味。
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种感受。
队伍在缓缓前进,很快就轮到了那对母子。
经检查,她们没有携带武器,初步排除可疑性,允许放行。
在临出封锁线前,那位夫人拉着她的女儿,理了理凌乱的盘发,忽然驻足停留了片刻。
一直注视着她们背影的向沉立刻敏锐地拉了拉嬴盛的衣角,示意他朝那边看。
嬴盛抿着唇,看着那位夫人弯下腰,将女儿抱起来,转过身,正对着自己。
她自始至终没有看嬴盛一眼,只是温柔地注视着怀中的女儿,伸出手,替她拢了拢凌乱的鬓发。
而在她的怀中,小女孩趴在母亲的肩膀上,忽然举起手中剩下的花束,朝嬴盛大喊了一声:
谢谢哥哥!
向沉笑起来,故意在嬴盛旁边大声道:别叫哥哥啦,是太子殿下!
小女孩眨眨眼睛,糊涂了。
那位夫人笑了笑,抱着她,姿态优雅地朝这边微微躬身,点了一下头,然后平静起身,随着人流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向沉笑得比谁都要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