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算好命,太醫來瞧說沒事,妹妹你可知道,我趕回來的路上遇見德貴人到前頭去,你猜那些奴才怎麼說我,怎麼逼著我讓路?」她提起前頭路上的事,就滿肚子火氣和委屈,又拉著覺禪氏喋喋不休說了好半天,後來更是嚶嚶哭泣起來,抽搭著,「我怎麼就不如人了?我肚子裡的不是龍種嗎?」
覺禪氏聽得耳朵嗡嗡直響,要緊不要緊的話都只聽得隻字片語,她並不關心那拉常在的境遇,對德貴人的隆寵也不羨慕嫉妒,她的心還系在剛才遇見的那個人身上,宮裡的女人如何,她不在乎,大概唯一明白的,是惠嬪把她當墊腳石這件事,而這也是她唯一能好好活下去的途徑。
她如今想好好活著,為的是外頭那個人,也能好好活著。
終於離了那拉常在,覺禪答應直覺得耳根清淨,走出門來,總覺得外頭有些不一樣,領著宮女沿著來路回去,路上積雪薄冰都不見了,身邊小宮女嘀咕:「好像有人把路掃過了,這裡偏僻,宮人們不盡心打掃也是有的,這會子倒掃得很乾淨。」
覺禪答應心裡又暖又疼,深知是誰派人來清掃了這一條回去的路,定是那個人怕她路不好走,再摔一跤。之後一路盼著能再遇見他,可畢竟是深宮之中,哪能那麼容易再見外臣,只能默默祝禱,盼著容若好。
快到翊坤宮時,想起來惠嬪也在等自己回話,擔心宮女們說起遇見侍衛的事,便叮囑她們不要多嘴,省得有人說三道四,之後到了宜嬪、惠嬪面前,將那拉常在的狀況說了,就聽郭貴人在邊上嘆:「咱們這樣的,當然不能和鍾粹宮那位比了。」
宜嬪沒接妹妹的話,囑咐桃紅隔天再去看看,卻聽惠嬪說:「阿哥所里時常傳太醫,自從那次在承乾宮一鬧,其他孩子都沒事,我們大阿哥夜裡就活蹦亂跳了,可萬黼一直都不好,聽說太醫私下已經說,怕是不中用。」
郭貴人酸溜溜道:「但咱們萬歲爺,滿心只惦記才出生的小阿哥,連太皇太后和太后,怕是都忘記還有這麼一個孫子了。」
宜嬪看了眼妹妹,示意她噤聲。妹妹的性子不僅比她直,所求所想更比她現實,說什麼入了宮就要給家族爭臉面,活得不上不下有什麼意思,本也不天生矮人一截,該是自己的就要爭一爭才好,而她這股子氣性似乎也合了皇帝某處脾胃,至少比起其他人,她算是招人喜歡的,但始終及不上烏雅氏半分,還是在她有孕時鑽了空子,所以一直憤憤不平,也不許人提起。
惠嬪冷眼瞧著郭絡羅氏姐妹,心嘆自己沒能有一個這般張牙舞爪的小妹妹在邊上,從來會哭的孩子有奶吃,而側目看覺禪氏,這丫頭現在能好好活著她就念佛了,也不曉得哪天才能開了心竅,真真白長了這樣好看一張臉,皇帝哪兒來那麼多功夫留心每個女人,不自己趕上去邀寵露臉,一輩子都沒指望。
嘆息歸嘆息,如今也不是時候,烏雅氏盛寵,沒必要非找個人去和她比肩,阿哥們還小,等個三年五載都不怕,興許那時候皇帝又有新寵,為了烏雅氏費太多精力,到頭來又換一個新人,她折騰不起,好容易找著這枚漂亮皮囊的棋子,一招一式都要看準了下才成。
眾人絮絮又說幾句,惠嬪便離了翊坤宮,覺禪氏也要回自己的屋子去,才要走卻被郭貴人喊住說:「你就這麼甘心聽憑惠嬪擺布?」
邊上宜嬪大驚,嗔責妹妹:「你又胡說八道,她和惠嬪也算親戚,當然走得近些。」
郭貴人卻不理睬姐姐,慢悠悠走過來,三四個月的肚子還不明顯,身體倒已經胖了不少,自然嫉妒覺禪氏花兒一樣的容貌,柳條一樣的身材,眼瞧著惠嬪領著她到處露臉,就差直接送去龍榻,當然不自在。
「你既然住在翊坤宮,就別再向著惠嬪的心。」郭貴人毫不客氣地說,「宜嬪和我待你如何,你心裡明白,我們倆不會指望你去博寵邀寵,你若能保證往後不會幫著惠嬪來算計我們,就安安穩穩在翊坤宮裡住一輩子,誰也不會欺負你,可你若還成天願意跟在惠嬪屁股後頭轉悠,別怪我們把你當外人,翊坤宮自然也就容不得你了。」
宜嬪眉頭緊蹙,拉開妹妹說:「大家好好住在一處,你胡說些什麼。」便推覺禪氏,「回去吧,她今天身子不好火氣大,孕婦嘛。」
覺禪氏也不願計較理論這些話,福了福轉身就要走,可郭貴人卻不依不饒,喊住她說:「問你的話呢,怎麼不回答?」還對著她姐姐說,「姐姐性子太好,再好下去什麼人都踩到咱們頭上去了,我眼睛裡揉不得沙子,惠嬪打什麼主意,大家還要藏著掖著嗎?她自己都不見得怕人說呢,巴不得到處表白,有這麼一個漂亮的小答應跟著她。」
「臣妾不會和您爭搶什麼,惠嬪娘娘也沒利用臣妾做什麼,郭貴人您保重身子要緊,若是瞧著臣妾不順眼,臣妾搬了別處去就好,總是您和腹中孩子要緊。」覺禪氏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今日不給個答覆,怕是不讓她走了,她之前活成那樣都挺過來了,還在乎一個小婦人的口舌,宮裡的女人不都這樣,那拉氏如此,郭貴人也好不到哪兒去,上頭比不過,欺負欺負不如自己的,權當安慰了。
郭貴人眼中有火,沖宜嬪道:「姐姐聽聽,人家還不屑住在這裡呢,怪姐姐瞎好心,帶她回來做什麼?咱們姐妹清清靜靜的多好?」
「你夠了。」宜嬪惱火,昔日是她要留覺禪氏的,她自然有她的計算,妹妹這一通胡鬧,只看著眼前好,哪裡曉得日後的打算,惠嬪終究是這宮裡老資格的人,不說交好,起碼不該得罪,現在這番話但凡覺禪氏搬過去說一遍,可就再難有平日的客氣了。
「你回去吧,看在我的面上,別與她計較。」宜嬪好聲好氣地說,支開了覺禪氏,回頭瞪著妹妹搖頭,郭貴人卻不甘心地坐下,氣呼呼說,「姐姐何必看惠嬪的臉色,她在宮裡熬了這些年,也只在嬪位,你比她年輕,哪怕沒子嗣也與她平起平坐了,往後有了一男半女還不知怎麼越過她呢,怕什麼?」
宜嬪直嘆氣:「我怕她做什麼,你這丫……」
「主子,乾清宮來人了。」
宜嬪正要訓斥妹妹,桃紅從外頭來,說乾清宮派人來傳話,說是皇帝夜裡要來翊坤宮留宿,李公公請宜嬪早些打點準備,宜嬪當然高興,可郭貴人卻指著桃紅說:「派人去把後院那個狐媚子看管好了,別讓她來壞了姐姐的好事。」
臘八的好日子,皇帝去了宜嬪那裡,眾人都背地裡嘲笑貴妃和溫妃如今黯淡無光,卻不知玄燁早派人來知會貴妃,說她今日宴請六宮和宗親女眷辛苦了,要她好好歇息一天,明後幾日都要來承乾宮小住,所以外頭的人還在笑話時,貴妃早就高高興興讓青蓮打點準備,盼著皇帝來時能高興。
這會子宮裡最多等著收拾的,是各宮和宗親女眷們的節日賀禮,青蓮帶著小宮女分門別類的擺放著,佟貴妃閒不住,也過來瞧瞧,一般的東西她不入眼,看著看著,突然問:「後頭送了什麼?」
青蓮知道她問鍾粹宮,便找出來,也不過是尋常的點心茶葉,毫無新意,不過隨禮的紙箋很精緻,上頭一手秀氣的字,佟貴妃拿在手裡看著,似自言自語般:「她寫的嗎?」
「娘娘問誰?」青蓮道。
佟貴妃回過神,隨手扔下說:「沒什麼,瞧見這字挺好看的,不是說鍾粹宮裡都是讀書人嗎?」
青蓮笑道:「是說德貴人吧,也就她愛看書,端嬪娘娘和布貴人照顧公主們還忙不過來呢。」
佟貴妃想起來純禧大公主,想起來那天恭親王側福晉的眼淚,心頭沉甸甸的,將心比心,若是自己的女兒被過繼抱養走,她也一定痛苦。怪不得當初惠嬪拼著魚死網破也要搶回大阿哥,此一時彼一時,那天她冷著臉說側福晉不好,可回過頭心裡就打顫,胸前堵著不願承認的後悔,總覺得規矩是規矩,人情是人情。
最可笑的是,她還曾經跑去問烏雅氏要未出生的孩子,言辭鑿鑿威逼利誘,自入宮以來針對這個小貴人,折磨也好羞辱也罷,怎麼都沒壓住她的光芒,春筍般一個勁兒地往上竄,眼看著要成竹成林了,反觀自己,除了貴妃的頭銜,空蕩蕩的承乾宮,一無所有。
貴妃神情漸漸暗淡,呆呆地坐到炕上明窗下,外頭的光線越來越弱,她臉上的神情也越來越淡,每次想起烏雅氏,就會想起那天她走進來對自己說的話,到底這個女人要有怎樣的心胸,才能不計前嫌地去幫一個屢屢欺負自己的「惡人」。
「我是個惡人吧。」佟貴妃喃喃自語,打從鈕祜祿皇后死,她心裡就空蕩蕩的,好像沒了可以針對頂角的人,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過日子,等再靜下來想一想時,就發現自己根本從來都不曉得怎麼過日子。
進宮時阿瑪說,你要幫著皇上對付鈕祜祿氏的人,進了宮阿瑪又說,佟家沒出過正經的皇后,你要為了佟家爭一口氣……到如今鈕祜祿皇后死了,溫妃自絕後路,阿瑪就讓她別爭別搶,安心等,等水漲船高封后的日子。
可這一切,到底與她自己什麼相干,是不是等有封后的那一天,往後她的死活也再沒人理了?
那一次千夫所指,所有人等著看佟貴妃被拉下馬時,站出來幫自己說句話的,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