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要說什麼?」嵐琪自責之前說了太嚴肅的話,讓布貴人不自在,可卻聽她繼續說,「貴妃娘娘對四阿哥很寵愛,可寵得有些過了,承乾宮裡但凡哪個奴才怠慢一些或惹四阿哥哭了,個個都沒好果子吃。一整個夏天承乾宮傳了多少回板子,門口跪暈了多少宮女太監,大家都是看見的,我心裡很不踏實,這不是給四阿哥招恨嗎?」
嵐琪聽得心驚,必然是想像得出佟貴妃責罰奴才的狠,但又想她素來都是這脾氣,莫說奴才,從前對自己都下過狠手,那個覺禪氏不是還差點被打死?驀地想起覺禪氏,心裡又不自在,加上四阿哥的事,臉上未免不好看。
布貴人便勸:「你不能出面干涉她,可多少也該在皇上或太皇太后面前提點幾句,不然好好的孩子被慣壞了,大阿哥就是在書房裡不聽話,皇上生氣好幾回了,明年太子也要就傅入書房,一波一波大臣跟著商量選師傅的事兒,皇上那麼喜歡你,四阿哥六阿哥他必然也高看一眼,若是哥哥的性子不好,皇上心裡一定又怪你非要送他去承乾宮。」
德嬪自己要送四阿哥去承乾宮的事,宮裡知道的人不多,但布貴人是其一,並且至今都不能理解嵐琪。但這番話每一句都在理,慈母多敗兒,他們又一個個自知是尊貴的皇子,饒是惠嬪那樣謹慎的人也沒把大阿哥真正管住了,佟貴妃這樣子,胤禛將來的脾氣性子也委實堪憂。
嵐琪想了想,又讓人把純禧和端靜找來,一邊拿從園子裡帶回來的新鮮東西哄她們高興,一邊就循循善誘地問和四阿哥玩開不開心,端靜嘰嘰喳喳說不停,她到底還小,心思簡單,說的話比純禧更可信,聽她講來,胤禛很可愛活潑,聽著並不壞。
等孩子們散去了,嵐琪才說:「皇上和太皇太后面前我也不能去提點,實在著急了,也要借別人的嘴說出口才好。不然我去說,他們就知道我惦記四阿哥,若是弄出些有的沒的來,我又何苦當初忍痛送他走。」
「本來就是你的錯。」布貴人嘀咕著,終究是沒放下,嵐琪只有苦笑,「你再這樣說我,我越發連個說心裡話的人都沒了,在外頭我可不得狠心無情,不在乎四阿哥才成?也就在姐姐面前,我能隨便說說。」
布貴人是心疼她更心疼孩子,可惜自己人微言輕又沒能耐,根本幫不到嵐琪什麼,想到這些唯有嘆息:「我儘量在貴妃想讓姐姐們去陪弟弟玩耍時,多幫你看幾眼四阿哥。」
此時盼夏從外頭回來,她從乾清宮復命歸來,李公公說皇上知道了,眼下正有一件事忙,恩賞的事先勞煩太皇太后,嵐琪問小阿哥單足殘疾的事說沒說,絮絮叨叨問了幾句,布貴人讓她自己歇著,便領了純禧和端靜回去。
車馬勞頓,從玄燁口中的世外桃源又回到宮裡,嵐琪才覺得在那裡的兩個月不過是一場綿長的夢,現實終究還在這紫禁城裡,如今她回來了,夢也醒了,幸是想到玄燁說將來要帶她大江南北地走一走,才多了些海闊天空的期盼。
之後歪在炕上瞌睡了大半個時辰,聽見胤祚的哭聲才醒來,只覺得渾身疲憊,正打算勉強起身換衣服去慈寧宮伺候,環春送藥來給她喝,笑著說:「還是太皇太后體貼,派人來說這幾日您不必過去了。再有七阿哥的賞賜也有了,太皇太后說先天不足的孩子定有些來頭,戴答應有功升了常在,讓住進東配殿。」
嵐琪皺眉喝乾了藥,急急忙忙在果脯盤子裡撕了一塊杏脯,又聽環春繼續說:「但是太皇太后說小阿哥天生不足,後天撫養不能再有疏忽,鍾粹宮裡人多又有兩個公主,只怕不能盡心,所以已經送去阿哥所了。」
「去阿哥所了?」嵐琪嘆了一聲,「如今哥哥姐姐們都在各自額娘膝下,他孤零零在那裡,怪可憐的。」
之後還是穿戴整齊,不去慈寧宮,也去後頭鍾粹宮瞧了瞧,彼時戴答應已經醒過來,端嬪說既然太皇太后有恩旨,不等她出月子,今天就把她直接搬進東配殿,嵐琪在自己曾經住過的地方看著戴佳氏說話,恍然覺得很不真實。
她還記得自己元宵一夜後回來,在這裡接受宮女太監的拜賀,之後在布貴人身邊哭得眼睛紅腫,李公公便提醒她,不能在太皇太后面前失儀。曾經的一切歷歷在目,第一晚在乾清宮的情景也仿佛是昨日之事,可什麼都不同了,她已經是在嬪位的娘娘,如今這裡又住了一個常在,但她必定走不得自己的路,而自己的路又要走多遠走多長,也許幾十年後往回看,還會是現在的心境。
戴常在生了個小皇子,卻惹得嵐琪思考人生,從鍾粹宮回來後便悶悶不樂,環春幾人也不敢胡亂勸說,不想夜裡乾清宮就有人送話來,說皇帝夜裡過來,讓德嬪娘娘準備。
夜裡玄燁過來時,胤祚正在哭鬧,不知哪裡不舒服,足足哭了小半個時辰,一屋子人圍著轉悠,嵐琪更是束手無策,連皇帝進門都不及接駕,結果玄燁進來把孩子接過去,小傢伙立時不哭了,睜大眼睛看著父親,烏黑的眼珠子轉悠半天,就在父親懷裡睡踏實了。
做父親的好生得意,玄燁素來是對奶娃娃沒法子的,平時都不太敢抱,今天是見嵐琪一臉挫敗不耐煩,才想哄她高興抱一抱兒子,誰曉得一抱就踏實,情不自禁衝著嵐琪邀功自傲,心情甚好地說:「到底是朕的兒子,知道阿瑪和額娘哪個才可靠。」
「皇上高興只管高興,做什麼擠兌臣妾?」嵐琪心情也好些了,兩人相依看著乳母照顧好兒子,便回寢殿,玄燁在乾清宮用的晚膳,坐下就只要一碗茶喝,喝茶時說起七阿哥的事,玄燁才皺眉,「是個可憐的孩子,朕本不想將他獨自放在阿哥所,既然是皇祖母的意思,朕也不好違逆。嵐琪你幫朕留心些,將來若有誰輕賤七阿哥,或是朕疏忽時,要記得提醒朕幾句。」
嵐琪點頭答應,玄燁再看她時,伸手來學著她平日的模樣揉一揉她的眉頭,笑:「進門就見你愁眉苦臉,現在兒子踏踏實實睡了,怎麼還不高興?」
「捨不得園子裡的自在,進宮就覺得心裡悶悶的。」嵐琪順勢在他懷裡躺下,兩人靠在一處,玄燁順著她的胳膊輕輕撫摸,也嘆道,「過幾年朕南巡,領你去瞧瞧江南園林,我們在京城也造一座園子,距離紫禁城不必太遠,往後就能常常過去住。」
嵐琪恬然笑:「臣妾可等著啊,您不能隨便許諾。」說著抬臉看玄燁,見他方才哄好了孩子的喜悅漸漸淡了,也有愁緒爬上他的眉頭,便坐直了認真問,「皇上也有不高興的事兒?」
玄燁眼神一晃,苦笑出聲:「孩子們長大了,朕突然覺得肩上又多了一個擔子,晚膳前讓胤褆來說功課,結果離宮前布置的功課他都沒做好,朕很失望。這孩子騎射極有悟性,書本上的功夫卻不肯花心思,朕罵也罵過打也打過,實在為難。想想皇祖母從前教導朕,那會兒朕一門心思就只想把什麼都學好,怎麼朕的兒子沒有這樣的心思?教導他們讓他們成才,比對付後宮裡的事可要緊多了,他們都是大清的未來,君子之澤五世而斬,這句話一直懸在朕心裡,沒有好的子孫後代,朕奠定再堅實的江山也遲早被敗光。」
聽見皇帝說如此嚴重的話,嵐琪不知怎麼開口才好,而他絮絮叨叨一吐為快,倒是說出來了心情就好些了,笑著說:「必須從嚴才好,胤褆是老大,明年太子也要正經上課,往後弟弟們都瞧著他們,孩子們也越來越多,朕不可能面面俱到,必然要教出些像樣的哥哥,將來好幫著朕管教弟弟們。」
嵐琪笑道:「可不是,皇上還要有好多好多皇子公主,您顧不過來。」
玄燁卻欺身上來摟著她,笑眯眯說:「朕稀罕咱們的孩子,等你身體好些了,給胤祚再生個弟弟?」
嵐琪掙扎推開他,笑得滿面通紅:「這幾天累壞了,皇上今晚好好歇歇。」
兩人一言一語各自說心事,玄燁倒是一吐為快了,但嵐琪終究沒能說四阿哥的事,她不能說也不敢說,但瞧玄燁今晚的態度,心裡明白皇帝不會由著佟貴妃慣壞了兒子,眼下胤禛還丁點兒大,布貴人的憂慮雖然是道理,可也憂慮早了些,再晚兩三年也不遲,但那個時候玄燁一定會幹涉,他剛剛才說了,稀罕自己和他的孩子,四阿哥終究還是她烏雅嵐琪生的。
那之後幾天,聖駕都在永和宮休息,內務府里也不見記檔之事,但皇帝並不去別處,夏日裡得寵的覺禪常在連聲音都沒了,眾人只嘆德嬪厲害,不動聲色間就搶回了屬於她的一切。
而今除了承乾宮和咸福宮的尊貴,宮裡再無人能與德嬪相比,昔日風光的翊坤宮仿佛一蹶不振似的,秋色越濃,宮內越平靜,只有機警一些的人才在心裡擔憂,眼下的寧靜,莫不是風雨將至的預兆。
中秋在即,佟貴妃請旨皇帝,念夏日江南大災,後宮欲節省用度,撥款賑災,玄燁雖喜,但言朝廷不缺後宮這筆錢,還是著後宮大擺中秋宴席,只是佟貴妃不過動動嘴皮子,宮裡的事一概懶得管,自然又落在榮嬪和惠嬪身上。
這一日,榮嬪過來惠嬪處商議中秋宴的事,正說話高興,外頭宮女匆匆來稟告,說大阿哥在書房闖了禍,已經被皇帝叫去乾清宮,皇帝讓惠嬪此刻也過去,幾句話聽得惠嬪臉色都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