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琪頷首笑:「皇上傳旨召見,太子呢?是來給皇上看你寫的字?」
太子點頭,似乎是喜歡嵐琪,竟是很難得地沖人笑:「德嬪娘娘先請,兒臣的事不急,只是每日臨帖寫的字,都由皇阿瑪批閱指點。」
嵐琪看了眼身後小太監手裡捧的紙,稍稍讓開說:「還是太子先進去吧,我這裡去別處等一等就好,你皇阿瑪正有些不高興,瞧見太子寫的字,一定就開心了。」
太子想了想,點頭說:「皇阿瑪是為了大皇兄生氣,我不會像大皇兄那樣。」說罷朝嵐琪欠身施禮,便領著小太監進去,跟在他身後的嬤嬤宮女都笑得很尷尬,也很快有乾清宮的人來請嵐琪在別處等一等。
李總管知道德嬪來了,退出皇帝那邊就親自過來,嵐琪見了便問:「大阿哥怎麼惹得皇上動刑,公公你也不勸勸。」
「惠嬪娘娘在邊上半句話都不說,奴才怎麼敢插嘴,皇上的脾氣您也知道,和太皇太后一個樣兒,若是說要打了,誰勸誰倒霉,挨打的那個打得更重。」李公公苦笑著,「皇上氣得有些上火了,奴才問要不要請您來,見點了頭,趕緊就去請了,您一會兒可要好好勸,夏天到這會兒也不是只有忙賑災的事,還有日常朝務全國各地商農工事,皇上若非萬金之軀天命之子,怎麼承受得住。」
嵐琪欣然笑:「該是公公你去勸,這幾句話說得多好聽,一會兒我照樣搬給皇上聽,就說你這裡學來的。」
她話音才落,竟真聽得玄燁笑聲,兩人面面相覷,趕緊出去看,隱隱瞧見皇帝和太子在說話,已不見愁容怒色,太子聲音朗朗,似在背書,乖巧聰明的模樣,讓父親龍顏大悅。
瞧見父慈子孝,嵐琪不禁動容,嘆息著:「皇后娘娘一定很欣慰。」
李公公則問:「若是有赫舍里皇后在,也就不會有鈕祜祿皇后,可娘娘您沒怎麼見過赫舍里皇后,說的是鈕祜祿皇后吧?」
嵐琪才知失言,點頭說:「不該講這樣的話,會讓太子難堪。」
之後又等了小半個時辰,太子才離了父親跟前,是極有禮貌的孩子,知道德嬪娘娘等在邊上,問過太監她在哪裡,過來行禮告辭後才真正離開,嵐琪讚嘆不已,之後見了玄燁也說:「太子身邊的乳母嬤嬤們一定也是最好的,太子行止有禮,她們一定也功不可沒。」
玄燁方才見了太子心情好些,再見嵐琪更覺自在,又聽她誇讚太子,臉上笑意更濃,只是提起太子身邊的人,皇帝卻說:「他原先身邊的乳母宮女多嘴多舌,朕已經全打發了。這幾個是蘇麻喇嬤嬤調教過送來的人,也不怪太子近些年比從前好,那會兒見了朕就哆嗦,如今按理說長大了該更怕,可反而比從前大方,就是還不像個孩子,恐怕也改不了了。」
玄燁說著不留嵐琪在乾清宮,要和她一起去永和宮歇著,兩人不坐轎子一路走過來,嵐琪想了想還是勸玄燁:「皇上去瞧瞧大阿哥吧,李公公說打得不輕呢,到底還是個孩子,如今額娘也不在身邊,該嚇壞了。」
玄燁卻冷臉看她:「你也是慈軟心腸,往後胤祚朕也要親自管教才好。打了便是打了,朕去看他,難道讓他撒嬌不成?他都八歲了,還哭哭啼啼成何體統?你也不許再提了,朕才高興些,你又來招惹。」
嵐琪見他認真,當然不敢再多嘴,倒是玄燁怕嚇著她,反過來哄她幾句,兩人才說說笑笑往永和宮去,可還未走近,宮道前頭轉過一行人,彼此都還沒看清,就聽見奶聲奶氣的「皇阿瑪」,然後就有圓滾滾的小人兒蹣跚跑過來,嵐琪心裡猛地揪緊,回宮以來,她還是頭一回見到四阿哥。
孩子腳下還不穩,可搖搖晃晃跑得不慢,玄燁見他撲過來,也迎上去一把抱住,胤禛咯咯笑著一聲聲皇阿瑪喊得人心都酥了,又越過父親的肩頭看到嵐琪,但嵐琪才沖他笑一笑,胤禛就一臉陌生地轉過去了。
那邊佟貴妃也趕上來行禮,笑著讓嵐琪免禮,自己便立定到玄燁身邊,拍拍胤禛的屁股說:「胤禛又頑皮了,額娘說過見了皇阿瑪要行禮,後頭還有一位德嬪娘娘呢。」
胤禛懵懂地看著貴妃,小嘴撅得老高,貴妃伸出纖纖玉指輕掐他胖乎乎的臉頰,寵愛地笑著:「額娘還說不得了嗎?你啊你,快下來,給皇阿瑪行禮。」
玄燁雖然喜歡胤禛,可眼下嵐琪就在身後,她未必會表露在臉上,但心裡一定痛苦極了,如此玄燁也沒什麼樂趣,哄了胤禛幾句就把兒子放下,可小傢伙卻抱著父皇的腿,嬌滴滴地嚷嚷著:「皇阿瑪,吃飯,額娘,飯……」
佟貴妃幸福又滿足地笑著:「四阿哥請皇阿瑪去承乾宮用膳呢,今日家裡正好送了些山珍進來,臣妾讓小廚房燉了湯,皇上去嘗嘗嗎?」
「皇阿瑪……」胤禛依舊大聲嚷嚷,小娃娃扭捏自然比不得大阿哥那樣,玄燁只能又把兒子抱起來,他明白今天不去承乾宮,貴妃心裡就會記恨嵐琪,雖然他更心疼身後的人,未免種下怨恨,還是狠心說,「朕去承乾宮,你到慈寧宮去瞧瞧,問問皇祖母胃口可好,讓個太監來稟告就成了。」
嵐琪應承,又朝貴妃行了禮,便帶著身邊的人轉身往慈寧宮走,越走越遠,身後胤禛喊的「皇阿瑪、額娘」也越來越輕,那邊必然也走了,兩處相背而行,再往前走,就真的什麼也聽不見了。
耳朵清淨,心也空了,嵐琪倏然停下腳步,驚得身後隨行的人唬了一跳,環春最知她的心意,湊上來說:「皇上和貴妃娘娘已經走遠了。」
嵐琪點點頭,捂著心門深深呼吸,努力揚起笑臉說:「咱們去慈寧宮吧,皇上說了的,不能不去。」
環春覺得她還不如回去掉幾滴眼淚的好,偏要繃著笑臉去慈寧宮承歡膝下,可她勸不住的,在她家主子的眼裡,皇上說過的話,就都要做到。
輾轉又來慈寧宮,這裡也要擺晚膳了,惠嬪和蘇麻喇嬤嬤在外頭張羅著,瞧見嵐琪來了,掩了掩紅腫的眼睛,笑靨如花地說:「妹妹是有口福的,貴妃娘娘才孝敬了太皇太后好些山珍,你聞著香味就來了不成?」
嵐琪見她淡定自若,努力表現出不受大阿哥的事影響,自己也不好貿然出言寬慰,玩笑幾句,近到太皇太后身邊,問她胃口可好,之後雖打發了太監去回話,太皇太后還是狐疑:「既是叫你來問,怎麼皇帝去了承乾宮?」
嵐琪示意惠嬪在外頭,不想多說,太皇太后也不勉強,見她笑得還算自然,一起用了膳,難得是惠嬪和嵐琪在一起,席間提起孩子的事,太皇太后教導她們要放下慈母心,教導皇子也是國之根本,若是無力教導,就要儘早放手,她們的天職是伺候好皇帝,教育皇子則是皇室和朝廷共同的事。
二人都虔心聆聽教誨,伺候用膳後,又陪坐消食,最後一起離了慈寧宮,就要在門前要散了往不同的方向去,惠嬪卻跟著嵐琪走了一段,嵐琪也開門見山地說:「惠嬪姐姐有話要對我說?」
惠嬪看著她,從前還一口一聲娘娘和臣妾,如今平起平坐,她也真是端得起這份尊貴,穩穩噹噹地就改了稱呼,還順口得很,但這些多想也無益,便笑著說:「我去乾清宮前和榮嬪姐姐在一起,走時她勸我不要干涉皇上的決定,皇上就是再狠心做娘的也不能吱聲兒,我做到了,可回過頭就痛得肝腸寸斷。」
嵐琪面無表情,輕聲說:「皇上是疼愛大阿哥的。」
惠嬪吸了吸鼻子,哼笑一聲:「這我自然知道,是榮嬪姐姐還有一句話,她說晚幾年同樣的事也會等著她,我想這句話對你也有用吧,四五年後,四阿哥也該上書房了。」
嵐琪頷首看著她,面帶微笑:「四阿哥的事,貴妃娘娘會盡心照顧。」
惠嬪猜到她會有這句話,不以為意,自顧自地繼續說:「太皇太后似乎有意,將來皇子凡入書房就都離開親額娘搬回阿哥所,眼下只有大阿哥,暫時也不便說怕讓人寒心,將來是否成行也未可知,可我勸你一句,這是個好主意,這樣四阿哥去了阿哥所,可就不必讓貴妃娘娘寵壞了,這個夏天你不在宮裡,我們可都看在眼裡的,大阿哥頑皮,還不至於驕縱。」
嵐琪看著她,若不是布貴人之前就說過,此刻聽見她又會是什麼心境,人人都來對她說貴妃太過寵溺四阿哥,到底不足兩歲的孩子,怎麼寵溺了讓她們都看不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