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著了記著了,您好歹說一件東西,我讓他們買去。」嵐琪只管膩著嬤嬤撒嬌,全無主僕模樣,兩人說笑一會兒,嬤嬤也要去歇著,嵐琪這才帶著玉葵、香月退出來。
倆丫頭跟著慈寧宮的宮女太監吃飯喝茶可逍遙了,香月出門時還摸著肚皮說,「怪不得紫玉老愛跟著主子來慈寧宮,奴婢總想這裡規矩大,不願來受拘束,原來這麼好的,跟自己在時不一樣,做客人就是好。」
她們這幾個都是從慈寧宮出來的宮女,原先跟著嬤嬤學規矩本事時沒少吃苦頭,如今跟了嵐琪,每每再來都不幹活,只管在外頭候著,其他宮女太監就好吃好喝招待她們,也怪不得香月這樣講。
一路心情甚好地回去,路過西六宮時,遠遠就瞧見前頭有人搬東西,玉葵說:「惠嬪娘娘明日遷入長春宮,大後天榮嬪娘娘也搬來景陽宮。」
這些嵐琪也知道,倒是玩笑一句:「香月又惦記著娘娘們擺酒賞你好吃的了吧,可如今皇上去辦正經事,兩位皇后入陵,宮裡怎麼好擺宴?你且等等,我讓榮娘娘給你另攢了食盒,藏著慢慢吃。」
主僕三人一路說笑回的永和宮,嵐琪還是等到家靜下來,和環春說起一上午的經歷時才唏噓不已,有個人死在面前了,她還有心思說說笑笑,拉著環春問:「我是不是太鐵石心腸了?」
「奴婢不知道,可早上奴婢聽說郭貴人沒了時,直叫好了呢。」環春撇撇嘴道,「不然瘋瘋癲癲的,誰曉得幾時又竄出來害人,不能因為她瘋瘋癲癲,就沒罪了吧。叫奴婢看,宜嬪娘娘也……」
「別說,你不是你能說的話。」嵐琪一提起宜嬪來,更是心悸,宜嬪也好惠嬪也罷,往後可要留心相處了,她們只要在宮裡一天,大家就抬頭不見低頭見,玄燁留著她們,也自有他的道理,就如從前佟貴妃那樣囂張跋扈,他也眉頭都不動一下,後宮裡就要有形形色色的人,才能平衡得起來。
「惠嬪和榮姐姐後幾天都搬遷,你記得提醒我去送禮,翊坤宮那兒就不必去致哀,太皇太后說都免了。」嵐琪說著又矛盾起來,「環春你若在就好了,你真是沒看到宜嬪哭得樣子,若是假的,她怎麼狠得下心?這話不能對太皇太后說,可我心裡,寧願宜嬪是真的傷心,她做戲給我看,我也不會和她好,何必呢?」
這一天,直到黃昏日落,翊坤宮裡的事才收拾妥當,郭貴人已經被送走了,她住過的地方也沒有設靈堂弔唁,只是把用過的東西全部收走,等著之後焚燒,而且里里外外都打掃乾淨,除了不可移動的樑柱門窗,其餘家具擺設全部換新的,就連窗上的紙都撕了粘上新的,等內務府敬事房的人都散了,宜嬪才腳步虛軟地從正殿裡出來。
立在昔日妹妹住的配殿門前,看著煥然一新再也沒有半點痕跡的一切,想著過去的點點滴滴,想著自己還住在這裡時妹妹進宮來玩耍的情景,終究還是動了情,止不住熱淚盈眶。
「額娘……」恪靖嗲嗲地喊了一聲,宜嬪回頭看,遠遠看到小丫頭趴在門檻上,後頭乳母驚慌地要抱她走,宜嬪卻說,「帶她過來。」
乳母趕緊抱小公主跨過門檻,小丫頭晃晃悠悠地跑來,撲在宜嬪膝下,仰頭喊著:「額娘去玩,額娘和恪靖玩。」
蹲下來抱過孩子,恪靖和她親娘小時候很像,宜嬪姐妹倆年歲相差雖不大,可她也是看著妹妹長大的,如今妹妹不在了,她的孩子卻還在眼前,也許十幾年後恪靖會長得和她母親更像。想到這裡,宜嬪心裡突然發顫,她口口聲聲讓宮裡人都忘記郭貴人,可只要恪靖在,她身上永遠有她親娘的影子。
不由自主地把孩子推開,小公主愣了愣,憋著嘴很委屈,又湊上來撒嬌,額娘額娘地喊不停,雖然郭貴人時不時就會對女兒表白她才是生母,但因為身邊的人循循善誘,更多的還是聽乳母們的教導,小公主只認宜嬪是親娘,並不懂什麼生母養母。
「額娘,去玩。」小丫頭拉著宜嬪的手,宜嬪卻跌坐在了地上,恪靖見母親如此,心裡很害怕,憋著嘴就哭了,宜嬪也哽咽,含糊不清地說,「你哭吧,大聲哭一哭,你額娘沒了,你總該哭一哭啊。」
哭著哭著,還是把孩子抱入懷,這些天所有的事都像夢一樣,她最終還是向惠嬪妥協了,堅持了幾天要把妹妹的性命留下,可她實在太瘋瘋癲癲,甚至差點還咬傷了自己,惠嬪再三勸她,說留著是包袱是禍害,她一想到因為妹妹的存在,往後翊坤宮要變成冷宮,就害怕了,彷徨了,她說過的,她不要做昭妃那樣的怨婦,她要風風光光地在宮裡活下去,妹妹難逃一死,她周旋不過惠嬪,周旋不過皇帝。
「恪靖,你阿瑪好狠呀,他好狠呀。」宜嬪抱著孩子嚎啕大哭,嚇得恪靖渾身發抖,桃紅和乳母趕緊來勸,卻是這一次,宜嬪真的哭昏厥過去了。
上午為了留住烏雅氏才裝著暈過去,這一次才實實在在地墜入黑暗裡,可昏睡中卻又夢見妹妹張牙舞爪的模樣,午夜驚醒一身虛汗,外頭值夜的宮女聽見動靜,還等不及掌燈進來,就聽見幽暗中傳出哭聲,翊坤宮才死了人,直嚇得宮女碰倒了燭台,險些釀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