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幾日,咸福宮裡天天亂作一團,唯有一處儼然超脫塵世,無論溫貴妃怎麼哭鬧折騰,無論八阿哥怎麼啼哭不止,覺禪氏仿若世外之人,在自己的寢殿裡靜靜地養著她的風寒,而她的風寒,是那一夜在月下為容若的孩子祈求安產時,才染上的。
這日鈕祜祿夫人終於入宮,咸福宮難得一日清淨,只是八阿哥的哭聲依舊時不時響起,但相比前幾日,要好了許多,宮女太監終於能歇半天,這邊香荷端了主子的藥來,看著貴人喝下去,輕聲嘀咕說:「頂好那位夫人別走了,不然溫貴妃再鬧騰幾下,奴婢覺得冬雲姑姑自己就要病倒了,她瘦得棉襖都寬鬆了,瞧著晃蕩得厲害。」
覺禪氏置若罔聞,喝了藥把碗遞給香荷,自己擦了嘴又躺下,枕邊一卷《眾香詞》,裡頭有幾頁她幾乎要翻爛了。
香荷又忍不住說:「主子你的身體好多了,可以出門了,為什麼不去看看八阿哥呢,八阿哥實在太可憐的,哭得嗓子都啞了,可還是每天的哭,這么小的人……」
「香荷。」覺禪氏打斷了她,香荷無奈地垂首說,「奴婢知道了,奴婢不提八阿哥的事。」
但覺禪氏卻是問:「這次煙花的事,皇上有降罪什麼人嗎?」
香荷嘆了嘆,她家主子已經連她絮叨八阿哥的話都不在乎了,便應答:「皇上說為了太皇太后、太后還有德妃娘娘腹中的孩子,不宜在年節里問罪懲罰,這件事就算了。」
覺禪氏竟微微笑:「那就好,皇上終究很仁慈。」
香荷卻笑:「仁慈是有的,可為了德妃娘娘,真是什麼事兒都能例外,皇上真是好喜歡德妃娘娘啊。」又看了看自家主子,這些日子容顏又漸漸養起來,不禁嘆氣,「主子您真美,皇上本來也該很喜歡您才對。」
可覺禪氏依舊聽不見,自顧自地看著書,連香荷幾時走開都不知,只在口中默念:「枝分連理絕姻緣。獨窺天上月、幾回圓。」
她是某一日幡然醒悟,沈宛那樣的奇女子,能跟隨容若遠離家鄉,在京城這勢利傾軋權欲薰心的世界裡落腳,安居私宅無名無分,必然是深愛容若,如此一來,又何來的愁何來的怨?可她詩詞之中字字悼情,句句惆悵,寫的興許不是她自己,而是容若呢?便是容若他,終究沒有忘情,哪怕佳人在側,心裡頭依舊裝著自己。
這一切,是覺禪氏琢磨頓悟來,事實與否無從知曉,但她以此安慰就再不覺得了無生趣,哪怕困居在這深宮一隅,她的心依舊自由,依舊完完整整地屬於自己。
而咸福宮在清淨了兩天後,鈕祜祿夫人因不能久居宮闈,到底還是走了,可夫人一走,失去依靠寄託的溫貴妃情緒又變得不穩定,宮女太監打起十二分精神伺候她,可偏偏才好了兩日的八阿哥,又開始一刻不停的啼哭。可憐小孩子哭得嗓音嘶啞,從起初的尖銳到現在的干啞,直聽得人嗓子裡一陣陣冒出血腥的疼痛。
這一日太醫終於說覺禪貴人病癒,妃嬪有病都記錄在冊的,覺禪氏也沒得裝病纏綿病榻,既然好了她就不得不去看望溫貴妃,香荷勸她等幾天也不要緊,覺禪氏卻說:「拖著也早晚要見,今日見了她若再不要見到我,我反而清閒。」
如此穿戴齊整,一路往溫貴妃寢殿來,半路上八阿哥就開始哭,那聲音聽著就似撕碎了喉嚨似的,香荷喋喋不休,覺禪氏卻不為所動,目不斜視地往溫貴妃面前來。
而溫貴妃剛剛才因藥太苦發了脾氣,突然又聽見哭聲,正暴躁地把一床的枕頭摔在地上,覺禪氏進門正好一隻枕頭撲在她膝下,她安靜地俯身撿起來,往裡走到窗前,屈膝行禮道:「臣妾給娘娘請安。」
溫貴妃怔怔地看著她,突然醒過來似的問:「你這些日子去哪兒了,我怎麼沒見過你?」
覺禪氏起身道:「臣妾染了風寒,一直養在屋子裡,未能來向娘娘請安,還請娘娘恕罪。」
「你生病了?」溫貴妃奇怪地望著她,心裡頭不知想著什麼,突然八阿哥的哭聲又傳來,震得她渾身發抖,漸漸的眼神越來越直,雙手更緊緊抓起了褥子。
此刻,皇帝散了朝後,正與工部幾位大臣在英華殿查看修繕屋頂漏水的事,此處供奉先祖畫像,皇帝必然重視,親自來查看工程,一切妥當後正要往乾清宮回去,半路上遇見小太監匆匆忙忙跑來,隨行的李公公聽了幾句,皺著眉頭回來說:「皇上,咸福宮裡有些麻煩事兒,就在前頭了,您去不去瞧一眼?」
玄燁身邊還有納蘭容若隨侍,他也是一同來看英華殿的工程,之後兩人還要回乾清宮書房商議東巡謁陵的事,皇帝一時也沒多想,就擔心溫貴妃因自己怠慢她而去算計嫉恨嵐琪,既然此刻順路,哪怕不情願,還是過去了。
可皇帝一行人才走近些,就聽見咸福宮那裡的吵鬧聲,玄燁只知道溫貴妃又在發脾氣哭鬧,誰曉得還能有眼前的事,竟親眼看見一個妃嬪幾乎是被扔出了咸福宮的大門,又見衣衫不整的溫貴妃把各種東西扔在她身上,之後竟是乳母抱著孩子被推了出來,溫貴妃瘋狂地叫囂著:「滾,你們都滾,是你們害死我的孩子,滾……」
咸福宮裡的孩子是八阿哥,八阿哥的生母是覺禪貴人,不必再走近仔細看,皇帝一行人連同納蘭容若,都曉得被推倒在地上受辱的妃嬪是誰了,容若渾身熱血奔騰,死死地握拳忍耐,垂首跟在了皇帝身後。
但玄燁卻突然停下了腳步,冷聲對李公公講:「朕也不必過去了,你過去問問怎麼回事,回來稟告。」皇帝說完,頭也不回地就走了,納蘭容若緊跟而上,但忍不住回頭,恰見表妹看向這裡,兩人遠遠地又匆忙地對望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