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眷裡頭,機緣巧合跟著曹夫人李氏過來的沈宛聞言一驚,一直低調地跟在人後的她探出半個身子,只見地上狼狽的跌著主僕二人,那宮女模樣的姑娘被打得遍體鱗傷,所謂的覺禪貴人,只是髮髻有些鬆散,正努力想要攙扶宮女起來,可邊上卻無一人出手相助。
僖嬪哎喲著:「這是鬧得哪一出。」便大大方方地帶人進去看敬嬪的笑話,女眷們跟著往敬嬪的帳子裡走,沈宛跟在後頭,將至門前,突然拉了李氏說,「嫂嫂,我不進去了,實在不習慣,容若知道了也不高興。」
李氏亦輕聲道,「也罷,她們都是嘴碎的,怪我剛才叫你來帳子裡陪我,反被這邊纏進來了。」說著便吩咐貼身的丫頭:「好好送沈姑娘回去,別帶迷路了。」
一聲沈姑娘,驚得地上的人猛然抬頭,李氏已經隱入帳子裡,那丫頭要給沈宛引路,沈宛卻不走,正如覺禪氏直視著她,她也定定地看著跌在地上的覺禪氏,沈宛一直都知道這個女人,這個鎖在容若心裡,卻身在紫禁城裡的女人。
「我們……幫忙攙扶一把吧。」沈宛招呼李氏身邊的丫頭,那丫頭也算心善,幫著過來攙扶虛弱的香荷,大家彼此都不認識,那丫頭還唏噓,「怎麼打成這樣了,可要好好上藥,天熱了馬虎不得。」
主僕倆慢慢站起來,可不等站穩,覺禪氏腳下趔趄險些跌倒,沈宛伸手攙扶了一把,口中道:「您小心些。」
覺禪氏卻似本能地推開了沈宛的手,立時又後悔,生怕眼前的人誤會什麼似的,可微微張開雙唇,饒是半句話也說不出口。
反是沈宛主動,也不多說話,和那丫頭攙扶著香荷預備走,但她們都不認得覺禪氏的帳子在哪裡,最終還是覺禪氏慢慢帶路,四人才得以走回來。
覺禪氏身邊其他的宮女接了主僕倆入帳子,香荷被打得很慘,都忙著給她清洗上藥,那丫頭也熱情地湊了過去,倒把沈宛留在了這邊。覺禪氏已經無力地坐在榻上,有宮女來問需要什麼,也被她擺手打發了。
沈宛見她如此,便欠身告辭,轉身才走了兩步,就聽身後的人說:「回去,不要告訴他這件事,他知道了,不過是平添煩惱,何必?」
「妾身可否問,您說的他,是指誰?」讓覺禪氏始料不及,沈宛竟如此反問,她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女人,而沈宛已轉回身,卻平靜地看著她說,「妾身在京中認識的人極少,您既然是不願讓誰知道,那妾身一定能做到,實在是沒什麼認識往來的人,能說剛才的事。」
「納蘭容若。」覺禪氏脫口而出這個名字,她多久沒有在心聲以外喊這個名字了,可喊出口,竟是撕心裂肺的痛,眼前的沈宛是什麼意思,是在諷刺她,挖苦她?
「容若,是妾身的夫君。」沈宛淡定地看著覺禪氏,帳子裡已經點了蠟燭,橘紅的光線映在她面上,可見瑩潤光澤的肌膚,一雙眼睛秋波盈盈,體態窈窕身姿纖柔,光是這樣站著簡單說著話,也仿佛有光芒四射,叫人不願挪開眼睛。
卻不知是覺禪氏從心裡高看她一眼,才見得這番光景,還是沈宛真正有傾國傾城絕色。
帳子裡靜了須臾,兩人都沒再說話,時間一久,沈宛便主動說:「時辰不早,貴人若無吩咐,妾身告辭。」
沈宛欠身,再站直時,終於聽覺禪氏說:「你瞧見我如此狼狽,是不是心中暗喜?若不然,又何以是這種態度,便是對一個陌路人,也不至於這樣。」覺禪氏眼中道不清是羨慕還是嫉妒,兩者之間只一線之隔,可羨慕是旁觀者的情感,嫉妒便是當事者的欲望了。
「妾身愚鈍,聽不明白您話中所指。」沈宛從容大方地立定在原地,面上始終是那不濃不淡的笑容,她在風月場裡閱人無數,還有什麼是值得她大驚小怪的。
「你又怎會不知,容若他……」
沈宛打斷了覺禪氏的話,娓娓而言:「妾身聽容若提起過,有一個女人為了他而努力地活在高牆相隔的世界裡,每每聽他提起一些事,妾身都疑惑,那個女人既然一切都為容若所想,為何又總讓他惦記?在妾身看來,沒有什麼所謂的,要為了另一個人好好活著而活著,這樣的話說來拗口,想來也不可理喻。以妾身之資,只能想到,至少兩者其中一人,始終糾纏不放,並以一切都是為了他為藉口,滿足的,不過是一己私慾。」
覺禪氏眼神凝滯,也不曉得到底聽沒聽仔細沈宛的話,纖瘦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到後來不得不伸手撐在榻上穩住身體,更不自覺地避開了沈宛的目光,她輸了嗎,徹底輸了嗎?可是,可是沈宛這些話,不正是因為容若心裡還有自己,不正是因為容若沒放下和自己的感情,不然她又怎會想到這些話。
恍惚間,覺禪氏記得類似的話她曾經也聽過,是誰對她說?
而沈宛又道:「妾身不在旗,與容若是有實無名的夫妻,這樣,那一個女人心裡又會怎麼想?但一紙婚書一個名分,根本微不足道,至於容若心裡是否還想了別的什麼人,對妾身而言更不重要,要緊的是往後一輩子,誰陪在他身邊,而那一個人,真就不該糾纏了。」
幾句話簡單明了,沈宛聽見李氏的丫頭在找她,再不等覺禪貴人說什麼,逕自轉身便離開,覺禪氏好久都沒有緩過神,等她清醒時,沈宛早不見了蹤影,其他宮女再折回來時,只看到自家主子哭倒在地上。
眾人當她是被敬嬪委屈的,卻不曉得她上次哭得這樣傷心欲絕,是被皇帝召見侍寢,是再也不能為容若守著清白身子的時候。而這一次,卻是因為沈宛生生扯斷了她與容若最後的一絲牽絆,她知道她在容若心裡的位置,已經越來越渺小。
同是這一夜,紫禁城裡,因皇帝與諸多妃嬪離宮,皇宮的夜晚變得更加安寧,各宮各院都早早安歇,永和宮裡德妃亦如是。因知再過幾個月肚子更大要睡不好,嵐琪眼下每日起居飲食都有定律,只為全力養好身體,不願重演舊年的悲劇。
今晚歇得也早,想像著玄燁在草原策馬奔騰的英姿而眠,睡夢中似也與他相見,可突然被一陣催促聲吵醒,睜開眼時只聽環春在說:「主子,皇貴妃娘娘好像要生了,承乾宮裡鬧翻天了。」
嵐琪心頭一驚,頓時清醒了。因為皇貴妃臨盆在即,是她叮囑環春和其他人無論何時都要來稟告,自然不怪環春半夜驚醒她,自己坐起來覺得身子沒什麼不妥當,肚子裡的孩子也安安穩穩後,才換了衣裳往承乾宮來。
之前曾說蘇麻喇嬤嬤會來陪皇貴妃分娩,可嬤嬤前幾日有些傷風,今夜一定不能過來,且距離太醫計算皇貴妃臨盆的日子差了十幾天,皇貴妃到底是沒撐住,幸好太醫穩婆一切的人手都早早安排好,宮裡生了那麼多孩子還不至於會亂,就是可憐皇貴妃,毫無準備地就要生了。
榮妃不多久也到了,深夜時分,不到緊要關頭不敢驚動慈寧宮和寧壽宮,更勸嵐琪:「你自己挺著肚子呢,回去歇著,你又幫不上什麼忙。」
卻見青蓮急急忙忙從裡頭奔出來,見了嵐琪懇求道:「德妃娘娘,娘娘她要見您。」
實則,這便是嵐琪非要來的目的,而榮妃多想一下也明白了,女人分娩時時刻刻都有生命危險,皇貴妃自己知道,若熬不過這一關,她最心愛的四阿哥,總要有個託付,眼下無疑是託付給孩子的生母最好。
「你自己也要小心,別太費心神了,你再有什麼事,我怎麼跟皇上交代?」榮妃攙扶嵐琪送到門前,再三叮囑,「小心你自己肚子裡那個,說完了話趕緊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