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乾清宮的轎子把嵐琪接走,似乎考慮到德妃娘娘大腹便便,那轎子烏龜爬似的行進,好半天嵐琪挑起帘子看也沒走多遠的路,等她不耐煩了問要去哪兒,隨行的梁公公就只會笑:「娘娘稍等,快到了。」
嵐琪記得自己好幾次被皇帝這樣接走,去過許多的地方,最讓她記憶深刻,是太和殿前的茫茫白雪,但猶在昨日的事,一眨眼竟已數年匆匆。
好容易轎子停下來,嵐琪覺得所在之處似曾相識,紫禁城之大,妃嬪大多只在後宮行走,極少會來乾清門以外的地方,這裡是朝政的所在,女人不能輕易踏足,可嵐琪記得她似乎來過這裡,待抬頭仰望門上匾額,「文華殿」三個字,勾起曾經的一段回憶,不敢想像昔日廢墟的所在,如今已重現巍峨莊重之貌,和與之相對的武英殿,終於齊全了。
「娘娘,皇上在裡頭呢,文華殿修好之後,皇上還是頭一回來,今天之後才要與大臣們來這裡。」梁公公給德妃引路,嵐琪挺著肚子一步步走得極慢,為了身體考慮之餘,也想好好看看這裡的光景,可聽見梁公公這番話,忽然停下腳步道,「我一介女流,先於文武大臣來這裡,合適嗎?」
梁公公倒是被問住了,嵐琪便差遣他:「你且再去問問皇上。」
去的人很快就回來,說皇帝讓她放心進去,梁公公更是道:「來打掃的宮女太監不計其數,娘娘您說,這又要怎麼算呢?」
嵐琪這才放下心裡的包袱重新入門,紫禁城內建築大同小異,文華殿也並無過人之處,只因見過昔日塗炭廢墟,才會為眼前的一切震驚。
皇帝立在庭中,只著了玄色龍紋常袍,長身玉立,丰神俊偉。嵐琪見他如是,立定解開了氅衣的帶子,交付給身後的環春,一身珊瑚色雲雁細錦的袍子,緩緩朝他走去。
兩人並非許久不見,但凡年節聚會總在大場合上見過彼此,雖沒有久別重逢的感慨,可現下心境都不同,四目相接時,心內都掀起漣漪。當日玄燁帶著嵐琪來看文華殿廢墟,彼時的帝王不復存在,而今的德妃,也不再是昔日模樣,年歲匆匆,褪盡青澀,一個三十而立越發沉穩內斂的年紀,一個瓊花綻放正在最美的年華。
細數來,他們之間的矛盾,似乎永遠是因為其中一個為另一個思量過甚;細數來,若不論六宮妃嬪不得已的存在,他們之間似乎從沒什麼值得生分的要緊事。
「朕等了你半個時辰了,到了門前,還要磨蹭?」玄燁咕噥了一句,臉上有暖暖的笑意,看著嵐琪行禮,伸手扶了一把,摸到柔弱的胳膊,更是笑道,「倒是沒瘦,這才好。」
嵐琪微微垂著面頰,輕聲道:「那轎子一路慢悠悠地過來,還不如臣妾腳程快,皇上等久了,怪不得臣妾。」
「你如今多厲害,朕竟不知道,你還會出手打人?」玄燁看似皺眉頭,卻是寵著她笑,嵐琪望了一眼道,「不過是推了一把,算得什麼動手?」
玄燁才略略有些嚴肅地說:「可你何必呢,你若有什麼事,如何是好?」
嵐琪靜靜地看著他的眼睛,好久沒這麼近距離相望,覺得玄燁眼角多了一道細紋,到底三十多歲了,雖然沒了意氣風發的青春年少,可歲月在他臉上磨礪出男人的魅力,她只是這樣望一眼,就怦然心動,就放得下心裡一切不自在,她一直貪戀著自己的丈夫,愛一個人,真真是不由自主,想要包容他的一切,真真是在自己眼中,他的一切都那樣美好。
「之前的事,是我不好,皇上不要計較了。」嵐琪軟軟地出聲,一手捂在他胸前說,「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咱們的感情,是不是就這樣結束了。」
沒有了尊卑稱謂,彼此的距離又近一步,玄燁淺笑,稍稍歪了腦袋問:「還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