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胤禛散了朝來給母親請安,嵐琪正在聽弘曆和弘晝背書,胤禛在邊上冷著臉,嚇得兄弟倆都結巴了,嵐琪沒好氣地笑著:「你來做什麼,嚇著我的孫兒了。」便哄了弘曆他們回書房歇著去,說環春嬤嬤一會子給他們送好吃的。
兒子們走開,胤禛才上前道:「他們吵鬧,額娘不必應付他們的糾纏。」
嵐琪嗔怪:「是我想見見孫兒。倒是你,沒事兒就來,我見了才煩。」
胤禛笑:「兒子每日見過您,才能安心。」
嵐琪懶懶地說:「總嘀咕一些我聽不懂的話,今日又有什麼事?」
實則雖然新君威服四海,已經有執掌天下叱吒風雲的氣勢,但他內心還未真正適應自己已經是皇帝的現實,總是要和母親說道說道,心裡才會覺得踏實,嵐琪雖然大部分都聽不懂,也能耐心傾聽。
今日胤禛說起,他和大臣們商議,決定派年羹堯為新的西征大將軍,想必十四弟會不高興,但他會安排別的事,讓十四弟回來後能明白,他還是有用武之地,不讓他再領兵西征,並不是排擠他。
嵐琪笑問:「你將來,打算怎麼對十四?」
胤禛將自己對弟弟的一番期望說了,沒想到滿面笑容的他,卻換來母親的一句:「只怕這樣子,不會有好結果。」
皇帝面色大窘,不知母親的意思,嵐琪則神情嚴肅,鄭重地說:「胤禛,你聽額娘的話,不要再給十四任何重要的差事。就像如今讓他守靈,把他和朝堂、和權力遠遠地隔開,但要優待他讓他衣食無愁,讓他去做一個閒散的人。只有這樣,你們才能做一輩子的兄弟,如今你們還能和睦,是因為額娘還在啊,你明白嗎?」
胤禛眼睛泛紅,沉著臉說不出話,嵐琪卻笑:「別再叫你阿瑪在天上嘆一聲,你這樣,怎麼做皇帝?」
皇帝終是無奈地笑了,重重點頭,答應道:「我聽額娘的。」
嵐琪聽見,長長舒了口氣,這一刻她覺得,仿佛什麼都放下了。
酷暑悄然而至,那日午後,嵐琪在屋檐下陰涼處打瞌睡。她近來總喜歡在外頭待著,春里是曬太陽,入夏是乘涼,總是呆呆地望著天,一看就是幾個時辰。只有環春聽主子說過,她覺得玄燁在天上看著她,要是在屋子裡,玄燁就看不到了。
這天看迷了眼睡過去,被冰涼的手摸了臉頰醒來,仿佛當年在乾清宮時的光景,嵐琪恍惚睜開眼,卻是小弘曆笑嘻嘻地站著,見祖母醒了,忙拿了詩稿說:「皇祖母,我新作的詩,皇阿瑪贊我了,讓我拿來念給您聽。」
嵐琪含笑,見小孫兒滿頭的汗,心疼地說:「這樣跑,要中暑了,進去問她們討一丸人丹吃下去。」
弘曆聽話地跑進去,但不多久,卻拿著一方小盒子出來,好奇地問:「皇祖母這裡頭是什麼?怎麼拿封條貼了。」
環春追了出來,著急地說:「四阿哥,您頑皮了,皇上知道可要生氣的,快把匣子還給奴婢。」
嵐琪看著那盒子,卻笑了,伸手說:「有什麼稀奇的,叫他看看便是了。」一面從弘曆手上接過來,用指甲挑開封條,打開時道,「這是你皇爺爺留給皇祖母的話,是皇祖母一輩子遵守的皇命。」
弘曆湊上腦袋要看,嘴裡正問是什麼,忽然一陣風捲來,在盒子裡臥了幾十年紙箋已發脆發黃,風一吹,就往天上飄,弘曆著急地追出去,嚷嚷著:「站住,別跑……」
嵐琪眯眼看著那紙箋往天上去,越飛越高,嘴角揚起幸福的笑容,不自禁地朝天上伸出手,遠遠地,卻仿佛把那紙箋握在了手中。
「玄燁……」她輕輕一喚,纖柔的手從天空滑落。
弘曆突然聽見聽見盒子落地的聲響,他轉身看,見皇祖母躺下去了,此刻風停了,紙箋恰好落在他跟前,弘曆彎腰撿起來迅速跑回祖母身邊,可是皇祖母睡著了,他再怎麼喊,皇祖母也不會再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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