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那樣厲害的勾起前塵的畫卷都沒有留住他,那麼曾經作為家主獨行的歲月,也就真的漸漸遠了吧。
他想起年少時,他還在跟大長老虛以委蛇的時候。那時還沒有小混蛋,他乘坐公卿的牛車,退治妖怪之後路過一處幽谷,山崖上開著一樹高高的藪椿。
他不認得這紅艷到近乎不祥的花是什麼,於是他問隨行的其他陰陽師。
【啊……這是海石榴,也叫椿。】
【海榴舒欲盡,山櫻開未飛。】
【就是這花了。】
他出神的望著那花,凋落也是整朵整朵的,美而悽愴。
他要陰陽師為他拾幾朵落花回來,不折枝,只是拾幾朵落花。陰陽師去了又回,襟懷裡果真散著幾朵紅花。陰陽師將挑選著撿起的完整紅花恭敬的遞給他,猶豫一下,還是開口提醒道。
【賴光大人,這椿,可不是什麼奉公人之花,您玩賞之後便丟掉吧。】
【不然……大長老恐會怪罪。】
他淡淡的應了一聲。
通往平安京的大道兩旁群櫻開遍,他卻只捧著椿的紅花。這花開在深谷,他覺得這花高潔理性,謙遜且傲慢,比喧鬧的櫻合他心意。
可他甚至無法將落花帶進源氏,因為他沒有權力。
等到他終於獲得無上的權力,那一日深谷紅花的夢早已從記憶中凋謝,他能再想起來是因為小混蛋,小混蛋在一個微寒的春日裡,衣袖裡兜著零落的整朵的紅花來見他。
那時候他們還沒有決裂。
【光哥,我聽說上古有大椿,以八千歲為春秋,很了不起。】
小混蛋的眼睛永遠明亮,仿佛世間永遠有令他目不暇接的幸事。
他像當日的陰陽師一樣回應道。
【這並非奉公人之花,你賞過就丟掉吧。】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不是奉公人之花,就要丟掉呢?】
【就像不是人類,就要被退治一樣。】
【但是為什麼……】
【你哪裡來的這麼多為什麼!教你的術都學會了?】
小混蛋於是就不說話了,他以為這個話題就此過去,沒想到夜間卻想起了當年這一樁舊事。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直到天明,最後諷刺的笑了笑。
大長老說的沒錯,他的今日就是他的明日,他終究也變成這樣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