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聖先行禮,溫鈞彎下半截腰,兩手交疊,朗聲開口請安。
本朝對文人和官員十分尊重,並沒有面聖需要三跪九叩,腦袋貼著地那樣嚴苛過分的禮儀。進士面聖的時候,也只是跪了一下,很快就叫起。現在成了官員,更不需要三跪九叩,只需要彎腰行半禮就好。
只是這個姿勢,看不見皇帝的臉色,很容易讓人心裡不安。
這仿佛也正是皇族所希望的,用這樣讓人不安的姿態,壓迫性的聲音,來樹立在朝臣心裡的威嚴。
溫鈞冷靜想著,等待皇帝的下馬威。
但是整件事並沒有按照他預料的方向發展。
「來了?」
威嚴醇厚的聲音隨意開口,語氣平常,仿佛是好友一般,帶著笑意:「愛卿,你這探親祭祖的日子也太長了些,朕等得好苦啊。」
溫鈞心驚,蹭地抬頭,正看見了皇帝眼底的笑意:「……」
皇帝見他失禮,也不惱,招手道:「別傻站著了,過來說話。」
溫鈞驚疑不定地看著皇帝,猶豫再三,收回行禮的手,上前叫道:「皇上。」
皇帝點頭,點了點桌上攤開了一捲紙,揉了揉鼻樑道:「這是你會試時候的考卷,我這幾個月,看了無數遍,發現了一些不夠妥帖之處,愛卿,你是第一個提出這套理論的人,你來看看,可有解決之法。」
溫鈞眉心微擰,沒有順著皇帝的話去看考卷,而是先觀察了皇帝一眼。
皇帝年已五十,頭髮花白,神色堅毅,雙眸昏黃緊盯著考卷,神色憂國憂民,沒有發現他的動作。
溫鈞一頓,內心微妙。
皇帝的言行分明表露著他並不在乎虛禮,也不想因為這些事情耽誤正事,只希望他能儘快投入政務里,以當事人的身份幫忙開拓新的思路。
既然如此,他也就不需要再裝相了。
會試之時,因為時間不夠,他沒能將所有的遺漏補充完整,匆匆交卷,現在時間充足,他可以徹底地將理念傾灑出來。
「皇上,還請告訴臣哪裡有不妥之處……」
溫鈞上前,順著皇帝的指點看見了他寫出來的批閱,靜心看了一遍,解釋道:「這裡臣早有想法,只是會試時間不夠。臣的看法是,都說堵不如疏,水至清則無魚,就算想要變革,也不能強硬地下命令斬斷百官的財路,還是先一步步來,儘量減少他們對百姓的侵害才是正道,所以我覺得,這裡完全可以……」
御書房裡,一老一少絲毫沒有身份之見,投入到了熱烈的討論里。
左右服侍的宮人悄悄對視一眼,眼露驚嘆,十分不可思議。
但是只看皇上不斷點頭,眼底流露出越來越濃厚的欣賞,他們就知道,這朝中的天,怕是要變了。
……
這場酣暢淋漓的探討一發不可收拾,雙方越討論越來靈感,直到三個時辰後才潦草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