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子杞搖了搖頭,突然想到他背對著元恪,元恪看不見他,便又開了口。
“無歡脾氣火爆,向來有一說一。你迫害他如斯,他不殺你,怕是在為我顧全大局。”他頓了頓,心頭顫抖。果然想到無歡,他還是心痛。
還有他們,太多的人,為了他,為了他的大局。
“陛下,我累了。”他斂了眉眼,將一腔心痛壓在心底,腦中思來想去,終還是為了成全大局。
“以後歲月,山高水長,還望你記得初心,保重。”說罷這話,他再不逗留,迎著那自在的秋風往外行去。
外間蒼穹高遠,夜色沉沉。一輪細月掛在枝頭,氳起薄紗似的淺淡薄霧。
看著蕭子杞的身影即將消失在黑夜拐角,那正坐在地上的元恪咬了咬下唇,突然開了尊口。
“蕭兄!”他喊道,“這一路南下求藥,你是不是很辛苦?!”
蕭子杞很長時間沒有聽過元恪說人話了,難得得轉過了頭。
黑夜裡他的大眼睛明亮,一如十幾年前初見時,他雖孱弱,但卻堅定的目光。
元恪心下一動,對著蕭子杞悲慟地喊道:“蕭兄,對不起……”
蕭子杞沒有說話,寂靜的時間與空間,一時只聞這二人的喘息,與銅壺滴漏中的碎響。
一晃經年,他們彼此都長大了。
身後,那元恪見蕭子杞依舊不理他,聲音又高了幾分:“朕答應你,三十年,不,只要朕還活著,大魏必定不會向蕭齊挑起爭端……”
聽著那元恪的許諾,離得近了,蕭子杞甚至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他低下頭來,去摩挲手中那被元恪拋卻的魯班鎖。九根木條拼湊,對他來說,著實不難。
他自負聰明,看透人事。但這世間並不只他一個聰明人。
其實,他又怎麼能算作是聰明呢?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或是聰明一時,糊塗一世。他啊,無非也只是一個披著聰明人外皮的糊塗人罷了。
那秋夜捎帶著溫柔的寒涼,吹拂起他的碎發與衣衫。
一汪墨藍在風中糾纏繾綣。
蕭子杞走過外間遊廊,轉過兩旁新栽著小桂樹的月亮拱門。
江騁如影隨形地跟在蕭子杞身後,跟著他慢行。
不遠處一大片桂林,黑夜中桂樹張牙舞爪,猶若鬼魅歡舞。
桂花林中有一方石桌,有幾個石凳,石凳上坐有一女子,嬌俏臉龐,腮邊含笑。她眉心一點硃砂,如同刻意點染而成,紅艷艷地躍於眉頭,無端為她添了許多艷麗顏色。
見到蕭子杞來了,她幾乎是有些雀躍地跑過去,聲音顫抖地喚了一聲:“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