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走。」顧長思低低道,「陪我待會兒。」
霍塵心疼地望著他,輕手輕腳地放下了。
他知道顧長思不是因為怕或者恐懼,定北王上戰場那麼多次,手上的人命只多不少,他也不是因為什麼骨肉親情,他和肅王、或者說和姓宋的之間就沒有什麼骨肉親情。
那是為什麼呢……他隱隱有猜測,卻不敢去驗證,他覺得現在顧長思緊繃得如同一張弓,他生怕這個猜測問出口就把弦拉斷了。
屋裡沒有點燈,一室安靜,只有月色隱約地落進來,霍塵眼睛能適應一些這種幽暗的環境了,先看見的就是顧長思緊蹙的眉心。
霍塵暗暗嘆了口氣,伸出食指揉捏在那裡:「阿淮……」
「梁執生跟你講過嗎?」他猝然開了口,那雙眼睛直直地望過來,似乎要看到他心裡去,「我爹娘,是怎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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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興三年,三月十六日夜,淮安王府。
淮安王宋啟連已經纏綿病榻多時了,來請脈的人從告誡他要心態平和、少思少慮,再到勸他莫沾俗物、可多去寺廟等清淨地,最後終於到了一言不發,提著藥箱搖頭離開的地步。
顧令儀送走了醫師,在角門處停了停,醫師沖她長揖一禮:「顧大人,有些事,咱們之間就不多說了。」
顧令儀眼圈有些泛紅,但人依舊是挺立的,讓人瞧不出一絲怯懦來,她回禮道:「多謝,我知曉了。」
這些年裡,她眼看著宋啟連平步青雲,又眼瞧著他從高樓墜落、跌到塵埃里,當時以為,貶謫至淮安、雙字郡王位便已經是低到了盡頭,卻沒想到先帝臨終前的一個舉動,又把他們碾了又碾。
或許魏文帝還以為自己能夠力挽狂瀾,想把誰扶上雲端,就可以為所欲為,可他已經太糊塗了,若是往前再數個五年十年,他就會知道,那一封遺詔,不是恩典,是催命。
她和宋啟連苦苦支撐了這麼多年,如今,終於要到末路了。
可是……
她走回屋內,小小的一個身影伏在榻前,手指還攥著宋啟連的食指,顧長思眼睛紅紅的,專注地望著床榻上的父親。
他知道府中明里暗裡已經開始準備白事了,但他還是不信,他今年才九歲,父親也正值壯年,怎麼可能就要走了。想來他性子執拗,就是從小便有的天性。
這樣的性格,落在這樣的境地里,怕是他將來會吃虧。顧令儀伸出手,輕輕地撫了撫顧長思的鬢角,沒想到這孩子根本正出神,被摸了一個激靈。
他眨眨酸澀的眼睛:「娘親。」
「累了就去歇會兒吧。」顧令儀說話也輕輕的,看著顧長思年幼的面龐,她就升起愈發無力的難過,「這兒我守著你爹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