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思指了指紙張的捲曲弧度:「這張紙,是從右往左卷的。」
他信步走到書案前,左手拎起毛筆沾了墨,邊寫邊說:「我自小是左利手,這件事天下皆知,無需贅述,模仿的人是想到了要用左手寫字才能將字跡仿個十成十,但他卻忘了,我這個左撇子可不光寫字要用左手。」
「人的下意識都是要傾向於自己的慣用手的,因此,我就算寫完,要捲起來手書用來便於傳遞,那也是這樣卷。」他擱下毛筆,將紙的左側靠近自己,然後慢慢卷了起來,「左手是我的慣用手,因此捲紙時是先卷左邊,而不是右邊。」
他將自己那封手書放在左手掌心,又將那作為罪證的放在右手,全然相反的紙張捲曲方向明了清晰:「這是方才葛指揮使說的,何大人此等書道高手都難以模仿,那麼,究竟是誰費盡心思學我的字跡嫁禍給我,又是誰言之鑿鑿迫不及待地往我頭上潑髒水。」
「葛指揮使,說出去的話如同潑出去的水,更何況在場這麼多人親耳聽到你的一字一句,都這個時候了,眾目睽睽之下、天理昭然在上,你就別想著再抵賴了吧!」
葛雲的臉色驟然慘白。
顧長思將三卷手書悉數扔在他狼狽的發上,那幾張字條就如同小石粒一樣簌簌滾落,砸得他根本抬不起頭。
顧長思深呼吸一口氣,重新看向宋啟迎:「陛下,臣要說的,只有這麼多了。」
宋啟迎瞠然無言。
顧長思可太清楚了,他跪也好、求情也罷,就算他說一萬句宋啟迎都不會相信他的,於是他選擇不說,對於宋啟迎咄咄逼人的質問他也根本不急,而是在腦中盤算對策,沒有把時間浪費在與宋啟迎做口舌之爭上。
他就這樣傲然而立,不卑不亢,就算面對指責與質問都不曾撼動他半分,他籠著袖子站在那裡時,一時像他母親以女子身入朝堂時的驕矜自持,一時又像他父親被廢時依舊不肯彎折脊樑的背影。
不。宋啟迎暗暗地攥了攥拳。他只像他自己。
他不得不承認的是,無論是宋啟連和顧令儀自小對顧長思的言傳身教,還是岳玄林將他領回玄門後的善施教化,這些都把他養得很好,就算自己不喜歡他,可面對上位者的忌憚和猜疑,在他身上也看不到一點兒怯懦的影子,頗有任爾東西南北風的骨氣。
這是第一次,宋啟迎在顧長思面前嘗到了挫敗的感覺。那是在他父母身上都從未有過的感覺,他平視著顧長思,卻依舊覺得顧長思在俯瞰他。
內侍將那三卷手書重新奉到他手上,宋啟迎拿起那個顧長思寫的,目光一掃,只有短短一句話。
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