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想,從小生活在冰冷深海中的,小小的人魚公主,第一次上岸看見人間,就觸碰到了年輕公子一顆輕浮但灼燙的心靈,這股從未感受過的熱意是否從一開始就大大震驚了她,以至令她深陷到難以自拔?
「轉場。」賀欽說,「在江戶,久松公子正在教她人類貴族的禮儀和行為舉止,他說:『同您交心一次,足以令我的衣袖沾染一千年的香痕,我希望能與小姐長久地生活下去,還請您不要拒絕一個垂死之人的渴望戀慕。』 」
「他是個錘子的垂死之人,」聞折柳忍不住道,「滿嘴花言巧語,沒一句實話的。」
賀欽的嘴角洇出一絲忍俊不禁的笑紋,而後又很快隱沒在燭火的光影之下,女聲輕輕吟唱,於是他也輕聲說:「像海中的珊瑚堆疊生長,潮汐也反射水月的光,我心中生出一種比潮汐還要奇特澎湃的感情,如果你要與我生生世世,那這也不是什麼毫無可能的妄想。」
聽了這句話,聞折柳心中一陣唏噓,竟然有些說不出話。
不知滿口甜言蜜語,自以為遇到一場奇幻艷遇的人類公子有沒有想過,他說出的話就像鏡花水月,美則美矣,份量卻極輕。然而被他抱在懷中的人魚姬,每一個若有所思的神情都是在認真地考慮,每一句輕聲回應的愛語,都是釘在板上的釘子,絕不反悔,也絕不回頭。
這時候的她,是真真正正地,想要讓久松公子長生不老,與自己長相廝守的。
第99章 怪談(二十九)
賀欽暫時停止了翻譯,因為舞台上的久松公子正在且歌且舞,口中吟唱出欣喜的長調。那金色的長袖波光粼粼,紛亂無序地散射著燈籠的光輝,一如他現在的心情,是高興到忘形的,不加掩飾的失態。
賀欽撐著下巴,薄唇勾出譏諷的笑容,評價道:「真不知道是誰比較天真。」
聞折柳轉頭,看見他在連綿燈火下顯出深邃輪廓的側臉,不由笑了起來,目光難掩眷戀,「他可能只以為,這是一場不太尋常的艷遇而已。」
「人魚是深海中的掠食者,生活環境和習慣跟人類完全不同,更不用說被冠以公主頭銜的瓏姬了。」賀欽漫不經心地看著下方的場景,「可惜……」
至於可惜什麼,他沒有說完。
樂極生悲,久松公子的黃昏很快就到來了。賀欽說得完全沒錯,人魚作為異常的生物,縱使那些流傳至今的詩歌和神話將它們描述得如何夢幻華美,本身的樣貌又是如何傾國傾城,它們仍舊是深海中的頂級獵食者,與身為人類的久松公子有著本質上的區別。
——瓏姬熱愛捕殺活物,她的胃只能接受生肉和鮮血的滋養澆灌,無法吞吃人類的熟食。
久松家身為貴族,庭院豢養的錦鯉鹿鶴一樣不少,瓏姬便以稀鬆平常的神態獵殺它們,剛死去的活物身上熱血猶存,於是她就將它們溺在庭院的曲水中沖洗鎮涼。牲畜成群結隊的死去,而久松家的水溝連到暗巷和城外,人們看見其中汩汩奔流出來的,都是腥臭三日不散的赤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