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魔之時!
他眼睜睜地看見,輝煌長街的拐角處,先是逸出幾點飛舞的幽綠狐中火,幾枚懸浮在半空中,無人提拿卻依然悠悠前行的破舊白紙燈籠,緊接著,猶如中古的水墨浮世繪活了過來,上面的精魅妖鬼全都從滿紙泛黃的舊卷中來到人間,來到了所有人的眼前!
狸與鐮鼬纖長的身軀相互交纏,在風中劃出肉眼可見的漣漪;滿頭火發的高女面目猙獰,身軀柔長如蛇,它直起腰杆,頭頂的火焰幾乎可以燎到茶屋二樓的幕簾;皮膚青紫、精幹瘦小的山童嘻嘻哈哈,追逐打鬧而過,身後跟著行動遲緩,步態蹣跚的山姥;貓又成群結隊,飛竄在屋脊房梁之間,分叉的尾巴勾地燈籠搖搖晃晃;燃燒著人頭的叢原火碩圓如車輪,絡新婦頭盤蛛腿般奇異繚亂的髮飾,巨大的爪足必定堅硬如鋼鐵,因為她走過長街時,聞折柳都可以聽見鏗鏘作響的碰撞摩擦聲;幽靈則作為最普通、最常見的遊行者參與其中,它們填補著百鬼夜行的空缺,時不時還會避讓不及,被身軀龐大的見越入道踩在腳下——或者被口吐藍火的陰摩羅鬼燒成灰燼。
蒼穹之下,飛頭蠻纏繞高樓的房檐,赤舌猩紅的舌頭在黑色的雲霧間若隱若現,當中飛翔著如鴉群般展開雙翼的姑獲鳥。而更加高曠的上方,高天狗張開遮天蔽月的雙翅,腰插團扇,以不可一世的君臨之姿掀動風霞,傲慢地立在雲端之上!
除這些以外,還有許多連聞折柳也叫不上名字的鬼魅魍魎,各顯出殘暴獰惡之態,張牙舞爪,朝這邊紛亂游來。
「不能再往前了!」他放聲大喊,同時迎面感到一股沖天的陰戾冷氣,霎時便令他的精神值墜下10%,幾乎將他的靈魂都凍出冰碴子,「再往前就撞上了!」
「相信我,」賀欽溫暖的嘴唇輕輕觸碰著他的耳廓,「你哥什麼時候出錯過?」
骷髏戰馬悽厲長嘶,轡頭瘋狂甩動,馬骨掙扎碰撞得甲冑都激烈作響。它想逃脫賀欽的鉗制,想避開前方的致命陷阱,但賀欽卻沒有給它這個機會,他右手發力一甩,韁繩狠辣如鞭,生生將披著鐵甲的馬頭骨抽得猛一哆嗦,聞折柳瞬間心領神會,明白了他的意思。
「跳馬!!」他扯著嗓子,聲嘶力竭地朝後吼道,隨即被賀欽一手摟住腰腹,一把帶起,縱身高躍在垂懸的燈籠和層疊招牌之間。爆響震顫空氣,他直接摟著聞折柳,從馬背反衝到了數層樓閣的高度!
耳邊風聲呼嘯,聞折柳於倉促間匆匆回頭一瞥,望見那匹可憐的骨馬被賀欽最後那下蹬得脊骨塌陷,剎不住地哀鳴一聲,與迎面而來的亂舞群魔轟然相撞!
霎時間,巨響混合著強勁氣流四射,飛濺碎骨猶如無序暗器,須臾便將百鬼夜行的前列隊伍撞得四分五裂。幽靈的神魂俱都散了;山童橫甩出去,連同後方的橋姬一同滾作一團;飛旋的馬腿骨深深插進叢原火的額頭中心,令其也怒吼著飛摔出去,把許多精魅燒得滿身是火……他來不及看到更多混亂的細節,賀欽就喝道:「閉眼!」
他下意識緊閉雙眼,感覺到賀欽的手臂牢牢罩在他頭上,耳邊轟然破碎的巨聲傳來——兩個人直接砸碎了旁邊樓閣的窗戶,滾進了滿室異香撲鼻的綾羅綢緞之中!
下邊震耳欲聾的響動不停,伴隨著鬼怪憤怒驚駭的尖叫和骨馬粉碎前的嘶鳴,聞折柳不知摔進了誰的內室,把人家一件掛到架子上的織金蝶飛紫藤外袍在身上纏了好幾圈,滾得頭暈眼花,跟賀欽狼狽地摔在一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