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猶豫了片刻,才同樣慢慢伸手,重新抱住聞折柳的身體。
聞折柳的聲音從底下悶悶地傳上來:「他們走之後……你為什麼不在當時就來找我?」
為什麼不把我帶走,為什麼要留我一個人?
「因為我根本就找不到你。」賀欽將發抖的嘴唇印在聞折柳的黑髮間,兩個人親密無間地相擁,仿佛能一直到地老天荒,「你……你就像是人間蒸發了,沒有你的檔案,沒有你的任何信息。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你的樣貌,就連親屬的信息也被抹得乾乾淨淨,搜查的程序每每進行到最後一步,就會被一堵無形的牆壁攔住。」
「這是伯父伯母為了保護你的手筆,還是出於其他顧慮的考量,我無從得知。但是,我已經找你找了很多年……很多年了。」
聞折柳忽然想起他們的初遇。
高大的男人坐在新星之城的艷陽之下,他帶著遮住半臉的面具,那雙漂亮的眼睛微眯著,若有所思地,落寞地望著遠方,繼而又轉過頭,看了看飲品店的位置。
於是,他掏出六個銅幣,買下一杯消暑的檸檬水,走到男人身邊,對他笑著說:
「今天天熱,這裡面實時溫度就也跟著調得熱,喝點東西吧?算我請你的。」
「檸檸,」他聽見賀欽帶了點鼻音的,發顫的呼喚,「你叫聞折柳,不光是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的聞折柳,還是『聞殊』與『柳懷夢』的延續,是他們寶貴的結晶。兜兜轉轉,我用盡所有的手段,然而,在看到你真名的第一時間,我就知道,我終於……找到你了。」
聞折柳咬緊牙關,他的鼻腔酸澀異常,他很想忍耐,但真的難以忍耐。那些十年如一日的委屈,寄人籬下的不安,還有血親的盤剝和傷害——他住在所謂親人的屋檐之下,卻要把自己的心放逐到屋檐之外,不得一點溫暖和慰藉。他有老師,有同學和朋友,但他們的幫助終究治標不治本,雖然皆出於真情實意,可也僅能為他遮蔽片刻的風雨,沒法徹底治癒他在屋外凍得瑟瑟發抖,無處可去的一顆心。
而現在,總算有一個人說,我找了你很多年,我沒有放棄,我終於可以抱住你,對你說一聲對不起,還有我愛你。
無數滾燙的、劇烈的情緒翻湧上來,猶如沼澤深處的泡沫,經歷粘稠的擠壓,經歷漫長的旅途,最終冒上水面,連串炸得他渾身顫抖,徹底失控。
聞折柳埋在賀欽的臂彎里嚎啕痛哭。他一直哭到喘不過氣,直哭到喉嚨哽住,直哭到連聲音都失去,連視線都發黑。
和往常不同,賀欽並沒有安慰他,他只是牢牢抱緊懷中人的身體,任由他把那些往事隨淚水流出。
「拍賣會那天,我通過戒指,看到了你過去生活的一角。」賀欽靜靜地說,「我很後悔。我看見你臉上的傷,聽見你說你的現任監護人是如何用父母的遺物來威脅你,侵吞父母留下的財產……我只能通過隻言片語來大致想像曾經在你身上發生的事。但我忽然看見了掠過的畫面,聽見了聲音聲,以前的困惑和落不到實地的憤怒全都一下燃燒起來,差點把我燒死。」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對你的愛,也不在愧疚上生長。」賀欽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