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笑得更大聲了,但這是他頭一次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才好,也只得跟著傻乎乎地笑了兩聲。
「好笑嗎?」那個冷漠而凶戾的女人站在另一邊,樣式十分淑女的白裙子,愣是被她裹得像一柄雪亮兵器,「記不住人名兒有什麼好笑的,我也記不住他的名字。」
「我叫謝源源,」他抿著嘴唇,不知為何,第一次有了重複給他們聽的勇氣和念頭,「謝謝的謝,源源不斷的源源。」
女人挑起眉梢,好一會沒說話,過了片刻,才道:「行,謝……源源。」
「走了,謝源源!」聞笛瞪了男人一眼,又笑得溫暖而得意,對他大聲道:「你看,我記住了!今天晚上要巡夜了!」
他愣了很久很久,望著屋裡朦朧的燈火,謝源源撓了撓頭。
那感覺非常奇妙,就像一陣風,一個四處飄蕩的幽靈被一根線驟然拴住了脊樑。線是細的,輕的,一吹就斷的,可這畢竟是一根塵世中存在的線,有實體的線,他也被輕飄飄地牽著,和塵世間有了聯繫與牽絆。
這個被記住的名字,對他來說,是一切新的開端。
「……謝源源!」
他一下聽見了杜子君的聲音,不是出自回憶,也不是出自幻覺,它就響起於此時此刻,他的頭頂。
「嗯?」海拉的表情變了變,「……沒想到,還真是被你的幾個隊友找到的?」
她低下頭,冠冕上的流蘇也跟著擦過謝源源的靈體,為他帶去一陣刀刮一樣的痛苦:「只是不知道,他們還能保護你多久?」
謝源源睜著眼睛,望著海拉,他的嘴唇蠕動了幾下。
「想說什麼,」海拉的尖甲擦過他的下唇,「想求饒麼?」
謝源源艱難地說:「……不……用……」
「嗯?」海拉偏了偏頭,「聽不到,大點兒聲?」
「……不用……保……護……」他的聲音氣若遊絲,可眼睛卻帶著如釋重負的笑,「我……已經……把……線……扯斷了……」
海拉的笑容一僵:「……什麼?」
第218章 修女(二十八)
她的笑容凝在臉上,右臉垂墜的腐肉都是一陣顫抖。死亡女神的神格同時帶給了她某種程度上對未來的預測能力, 她望著謝源源, 忽然驚駭地發現, 她看不到眼前這個少年的「死亡」了!
生命如同一棵樹,或是枝葉繁茂, 或是枯木凋零,無數種可能性以時間為土壤,健康作養分, 從樹梢上儘可能地延展出去。她看見每個人的樹, 同時掌握每棵樹的生死。但現在, 謝源源體內原本就存在微薄的樹枝驟然隱沒在無邊的黑暗中,她所能望見的, 唯有一片空茫。
「這怎麼可能……你幹了什麼?!」海拉尖叫起來, 冠冕上的流蘇激越碰撞, 她伸出雙手——那象徵生與死的雙手, 想要一把揪住謝源源的靈魂,然後再將其撕成碎片。可她依舊抓了個空, 像水消失在水中, 謝源源的靈體紛然解化, 滲透著消失在了她的視野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