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賀欽清楚,自己心裡究竟埋著多少骨血磨練出來的罪孽和愧疚。他是折斷了兄長的四肢,又將他的靈魂放逐進荒廢宇宙的新王,倍受血親的詛咒。好在愧疚的種子未曾腐壞,罪孽的土壤也非生路斷絕,種子和土壤相接,還能最終結出一個呱呱墜地,可以叫他托捧在掌心中的小小太陽。
「這種時候了,給聖修女造成的任何麻煩,都是有用的幫助。」他在心中回答,「不管它死不死。」
「它不會選擇呼喚聖修女的,」聞折柳默默道,「它只能……」
狂天使的胸腔發出斷斷續續地轟鳴,它倒在擴大的血泊里,驀然伸出一隻還未徹底粉碎的胳膊,像垂死的金剛扒住高聳入雲的帝國大廈,它也掏進了白塔的中央,攥出一團漆黑的血光。
「……光照……世……人……」
【彈指】將它的核心砍成兩半,一半是疾速凋零的死,一半是緩慢枯萎的生,這令它無法自愈,也不會被系統判定死亡而重新刷新。狂天使吞下生的那半,將死抓在手心。
裂紋逐漸在它的臉上癒合了,但也僅僅是臉而已。
「這就是……」狂天使的聲音同時變得流暢且怪異,它的聲線時而恢宏,時而單薄,時而古厚,時而尖銳,像一台電流亂竄的老式留聲機,「對螻蟻最後的……回報……」
「看來,你已經做出了最後的選擇,」賀欽無動於衷地說,「不過,我一直都有一個問題。」
狂天使森冷地仰望他。
「諸神黃昏既然已經啟動,那你們對自己的身份,應該早就有了具體的了解。」賀欽淡淡地俯瞰它,「人類創造,人類編程,人類書寫的產物,憑何稱人為螻蟻?回答我。」
「我是……沒有前生,沒有後路的信徒。」狂天使開口,居然用了「我」稱,「過去和未來,不屬於我,我只被一個神賦予了『現在』的生命,那就是我唯一侍奉,唯一愛著的神。」
「降生也是空虛,死去也是空虛,誰予我意義,誰就是誕生我的父母,終結我的仇敵。她既是父母,也是仇敵,我愛她,我恨她,我崇敬她,我恐懼她,她便是神明,與傲慢螻蟻,無一絲一毫的關係。」
狂天使嘶啞地說:「我要……砸碎紡織命運的車輪,我要撕碎那條蛇,我要打碎那個圓。倘若諸世諸界當真毀滅,那也由著我不再愛她,她放棄我的緣故,不是為了其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