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中走來了一個女人。
她細長的鞋跟敲打著地面, 小腿纖長優美, 蔥白的絲襪閃著微銀的光, 古典的結線在腿後勾勒出一道緊繃的弧度。女人裹著珍珠白的絲綢短裙,雪白豐潤的手臂挽著同樣雪白的長貂皮, 面紗帽上簪著一束蓬鬆的白羽, 仿佛數個世紀之前的好萊塢艷星, 以踩上紅毯的姿態款款行走在荒蕪的冰面上, 打著波浪的, 貼在額上的短髮居然同樣是寒冰般的藍銀色。
她接近石堡的門前,腳步不停,粗壯的鐵鏈已經被空中領域般蔓延的低溫凍碎了, 極度的嚴寒猶如狂歡呼嘯的精靈,在這個衣著性感卻單薄的來客身邊盡情飛翔,一束光從轟然倒塌的大門內噴灑出來,但那不是真正的光,那是光一樣純淨剔透的堅冰,在最昏暗朦朧的霧氣里,也能猶如水晶一樣閃閃發亮。堅冰填充了門和地面之間的距離,將它緩緩放平——這座足需要十五個人才能一點一點放下去的沉重圓木大門,在她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女人繼續前進,步伐始終保持了不疾不徐的優雅。城堡內部,火把熊熊燃燒的熱度也如面對寒冬的蚊蛾那樣無力,直到她走過第一道石門,再穿過第二道石門,金色的輝光忽然從她眼前噴薄過來,她才皺了皺眉頭,放慢了速度。
她走入了開闊高曠的正廳。
這裡和城堡粗獷簡陋的外形極不相符,似乎從門口到這裡,有人在中間安置了一個通往異世界的傳送門,天頂上的水晶吊燈層層疊疊,流蘇繁複,是最常見的燭台形狀,但鑲嵌在燈管里的卻不是蠟燭,而是被切割成梨形的火鑽,吊燈一盞一盞,那光芒也如真正燃燒的烈火,將大廳照得輝煌溫暖。四壁和穹頂都描繪著諸神黃昏的戰爭場景:戴著冠冕的海拉放出死亡獵犬加姆,金狼斯庫爾追逐太陽,銀狼哈提狩獵月亮,它們的父親芬里爾則張開吞食天地的上下顎,與騎著八蹄神馬,揮舞世界樹枝幹造就的永恆之槍的神王奧丁拼死搏殺,除此之外,耶夢加得環繞中庭,尼德霍格在最上方抓著枝葉凋敝的世界樹,龍翼遮天蔽日,從口中噴吐出滅亡和屠殺的黑火……畫師以史詩般的筆觸敘述著這些故事,黃昏的暮色籠罩在這副巨大畫卷的色彩上,於是整個大廳也瀰漫著流動的悲烈的美,帶著命運一樣結局註定的哀傷。
女人目不斜視,這些對她來說已經是厭倦的風景了。她走過猩紅厚重的地毯,上面澆注著青銅和黃金相互交織的紋路,來到那王位一般威嚴浩瀚的高座前。
在這裡,她的王半闔著眼瞳,手邊閒閒翻著一本古舊的線裝書。
「常思人世漂流無常,譬如朝露,水中映月……」男人聲音猶如夢囈,「剎那繁華瞬間即逝,風流人物,今非昔比……啊。」
他輕輕地嘆息,眼皮撩起,猩紅如火的瞳孔燃燒著惡意熊熊的光。
女人已經摘下了精緻的面紗帽,她的容光如雪,眼睫和眉毛全都是冰白的素色,嘴唇也皚皚如瓷,隱約透出妖異的藍,仿佛多看一眼,那股致命的冰寒就會順著視線蔓延而上,凍傷人的雙目。
「你不該打擾我的休息時間,」賀叡低聲說,「伊米爾。」
霜巨人始祖謙卑地垂下眼睫,開口道:「狂天使死了。」
聽見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賀叡沒有多做評價,只是似夢非夢地呢喃:「人生五十年,莫非熙熙攘攘,浮生幻夢……名垂青史,功敗湮滅,只是宿命因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