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聖子說,不是我做不到,而是我不能,「那天晚上,他就站在火堆面前,站在我面前,扮成一個侍奉我穿衣的男眾。他對我露出的微笑那麼諂媚,口吻卻陰毒得像一條蛇,他對我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太夫,您的身份太尊貴了,哪怕掉了一根頭髮,都是不夜城乃至黃泉國的損失,一定是這些卑賤的鬼教唆你離開阿波岐原的對不對?你放心,我已經好好地懲罰過他們啦,還望您千萬不要生氣啊!」
原話複述,語氣都分毫不差,這些毫無人性的刻毒話語必定在她耳畔迴響了成千上萬遍,直到她閉著眼睛都能喃喃地重現出來,「我發了瘋一樣地尖叫,然後衝進火海。黃泉中的火焰不能燒傷我,卻帶走了他們的性命,在火海中他們全都安詳地閉著雙眼,像只是睡著了,隨時都能醒過來一樣。」
「那是我第一次想要殺什麼人。」聖子痛苦地說,「我已經完全記不得當時的具體情況了,只記得光芒從我的身體裡噴湧出來,像洪水或者海嘯,我殺了他一次,殺了他第二次第三次,第五次第六次,第十次……甚至是第一百次。我是天照,我是天照啊……只要我想,我的光芒能熔化世上的任何一個角落,但每一次他的身影在光里消散,下一秒就會再次出現在我眼前,每一次都是不同的形象,老人、孩子、男子、女子……每一次他都笑著,用不同的聲音對我說,還望您千萬不要生氣啊!」
「我殺不了他……我居然殺不了他!」滾燙而無力的淚水順著聖子的臉頰流淌,「他就像成年人逗弄一個小孩子那樣逗弄我,直到我毀滅他的次數實在太多太多了,他的情緒才詫異起來。他不解地問我,太夫何至於生氣至此?這些卑賤的鬼死了就死了,這種貨色要多少有多少,為您獻出生命,明明是他們至高無上的榮耀啊?」
她用手捂住眼睛:「我說不出話,也回答不上來……他是沒有心的畜生,惡鬼!到後來,他實在不耐煩了,他停止在我面前現出形體,聲音卻還能迴蕩在我的耳畔,他說不要再鬧了,您再鬧下去,以後每個月我都要定時定點地宰殺一批鬼,殺他們對我來說就像殺小羊羔,就是那種皮毛雪白,叫聲咩咩的小羊羔,您見過嗎?您可是不夜城的太夫啊,不會這麼不重視子民的安危吧?」
玩家們看著她,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附骨之疽,」聞折柳低聲說,「但是世上不可能存在殺不掉的人。」
「是的,」謝源源情不自禁地附和,「就連死亡本身,最後也會歸於死亡。」
聖子擦乾淨眼淚,說:「我不得不退讓,連從小陪伴我的鬼都能被他毫不留情地除掉,還有什麼是他做不出來的?很長時間過去了,我一直在等待,我尋找他的弱點,尋找他可能露出的破綻,可是始終沒有找到。約定的時間越來越近,我等不及達成我的目標,只好先從阿波岐原上離開。」
「那你的鬼……」池青流欲言又止。
「他暫時不會動他們的,」聖子說,「我從未告訴他關於約定的事,他會把他們像籌碼一樣抓在手裡,有他們在,他不怕我不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