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岳弓了點身子抱她,好像幾年前抱容莉時中間隔著管銥那樣,那時候怕誤傷年幼的管銥,世事更迭,如今卻更像抱住了容茉和她的一畝人世間。
那麼用力,卻仍舊蒼白。
9.
靖馳牧和管鋅站在兩三步的錯位,悲痛這種東西無畏山澗激流屲冚(wā kǎn)所阻,何況只寥寥幾步,靖馳牧扶了一把管鋅,他覺得管鋅也站不穩正了。手搭上管鋅肩膀那一刻還是吃了一驚,他看著管鋅,良久都不曾言語,心裡自責,最近事情繁瑣,又都是綢繆感懷之事,竟未曾發覺這孩子已經瘦成這般,當真是經不得半點兒風了。
但現在這個家裡還能撐得住的大概只有靖馳牧了,國之不能傾棟樑,家之不能失頂梁。
可開口卻也無法說出多麼漂亮的話來,只有四個字,「她不太好。」
管鋅篤定,「阿靖在,不怕的。」
他以為靖馳牧以第三人稱指代容茉,以為容茉的不好來自於容莉離開,容莉活著的時候不敗風骨,離開的時候也未遭受太多痛苦,儘管仍舊深有感觸,無論是痛苦還是撫慰,潛意識裡就覺得只要靖岳在就沒什麼好怕,便也無顧忌地這樣回應靖馳牧。
「管鋅。」靖馳牧鄭重地叫他的名字,倒是讓管鋅愣了一下,沒來得及說話又被靖馳牧接下來的話懾住,「我說管銥,我說的是管銥。」
管銥。
管鋅整個人失了神,一時不知如何言語。曾前的曾前容莉從他和靖岳的手中接過管銥,曾前容茉說她帶大的就和別的什麼人沒有關係了,現在,曾前的曾前真的成了曾前的曾前了,永遠。管銥那么小的年紀也飽受遺傳性精神疾病的困擾,而自己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好像他以及他攜帶的一生都籠罩著不可逆轉的厄運,並且,它們都在有目的有指向性地散播,禍殃了一個原本不應如此的家庭。
這個家,被他和他所攜帶的厄運腐蝕了。一片狼藉。
在他自顧不暇的所有日子,總覺得有容莉在,有容茉在,管銥便不會有後顧之憂,也都覺得起碼能比自己的童年好得多,還有未來。未曾想過不可預料之世事猶如白雲蒼狗又猶如疾風弛行肆意拐彎。油然而生的愧疚,管鋅默默垂下頭,像是他這一輩子也無法彌補的虧欠一樣沉重,啞然,竟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覺得本應浩蕩的夏天怎麼生出這麼鑽心的凜冽來?!
靖岳原本可以活得很好的,生在知識分子的家庭,在那個年代,還帶有少許未消失殆盡的官僚主義色彩,按理來說他應該循規蹈矩地成為「官二代」。他的童年是極其自由和豐富的,靖馳牧和容茉對他的教育並不死板,更偏向於西方的教育,容莉是教外語的,像是隔代遺傳,他自己的英文也相當出色,他會成長為更優秀的人。
而管鋅呢,他是生長在大山裡的孩子,卻沒有像齊天大聖那樣吸收到天地精華亦或是大自然富足的養分。幼時過得和李清照的詞一般淒悽慘慘戚戚,原生家庭和他這個人一樣破碎不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