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後來,她阿娘的心腸越來越硬,跟一在賭坊認識的男人跑了。
那天是慕輕塵六歲的生辰。房裡沒有蠟燭,也沒有油燈,她就在漆黑的院子裡等她阿娘,等啊等,等到更夫敲過三更天的梆子,等到灰冷的殘月被雲層遮掩……等到周圍只剩冷澀的風……
漆黑一片之下,什麼都是未知的,人對未知的東西總是害怕,慕輕塵也不例外,黑夜裡任何一點動靜都能引得她不寒而慄,「怕鬼」便由此而生。
好在慕承平有一次吃醉了酒,在國公府里迷了路,晃晃悠悠的闖進了這間破敗小院,並在枯草堆里「以天為蓋地為廬」的睡了一晚。
醒來時,發現一小叫花子蹲在籬笆外盯著他看,面無表情,眼神里有兩分狠辣,似乎正在盤算如何將他開膛破肚,然後丟進油鍋里煎炸,再撒上胡椒末,飽餐一頓。
慕承平當即抖了個激靈,酒全醒了,因宿醉而隱隱發疼的腦袋還算好用,終於想起來小叫花子是自己女兒。
也不問她阿娘去哪了,牽著她出了小院,牽過碎石小徑,牽過月門、牽過花園、牽過拱橋……一路回到夫人嘉禾的房中,對她說:「慕瓊死了也一年了,你終日以淚洗面不是辦法,我讓輕塵來陪你,以後她就是你的女兒。」
慕瓊是慕承平的長女,十四歲時因瘧疾亡故。
自此慕輕塵的人生,奏響了翻身農奴把歌唱的華美樂章,從一個連奴才都敢欺辱的小叫花子,變成了嘉禾的掌中寶。
美中不足的是,乖戾的性格已經養成,怕鬼一事也板上定釘。
常淑覺得,與其說慕輕塵怕鬼,不如說她怕直面自己孤苦的幼年。
故意叫人扮鬼恐嚇她,實乃往其傷口上撒鹽,一而再再而三的撒,病情愈演愈烈該如何是好……畢竟,這都開始上演「懷孕」的戲碼了……
林淵看出常淑的猶豫,苦口婆心道:「死馬當活馬……」
常淑眸光霎時一凜,退開一步,目光死死鎖著他。
四面的微風驟停,她手肘上的披帛紋絲不動,整個人宛若一尊威嚴的石像。
「微臣失言了!」林淵急慌慌的把雙膝磕在地上,肩頭的藥箱滑落下來,砸出一聲巨響。
動靜不大不小,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常淑暗斥林淵魯莽,緊張的去看慕輕塵,生怕她瞧出端倪。
回眸間,瞥見了湖面上一具胖乎乎的紅色……浮屍。
不好!
把牛菊花忘在水裡了!!
常淑神色倉皇,朝迎面走來的慕輕塵,咧出個溫和自然的笑,挽上她的胳膊,引著她一路向外:「你在呼蘭殿憋壞了吧,我帶你出宮逛逛如何?」
說著,趁慕輕塵不注意,回頭給初月姑姑打了個眼色。
湖面一紅衣飄飄的胖子實在太惹眼,在場的,除了沉浸在糾結中無法自拔的慕輕塵,俱都瞧得真真的。
初月姑姑對常淑的小動作心領神會,不留痕跡地點點頭。
在目送她們的背影消失在花i徑深處後,她的穩重之氣崩得七零八落,提著裙擺小跑到湖岸邊,伸長脖子,張望牛菊花可還有活著。
一眾宮婢更是腳下生風,聚到她身邊,踩著湖岸邊的白色石階往下兩步,鞋履和裙裾皆被水濡出深沉的顏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