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披著袍子:「先前送來的糧價和耗損冊子呢?」
厲天從一沓案務里抽出來:「這兒,糧價也高得離譜,比南邊市面上流通的還高,說是先往宮裡送,最後賣開了,不還得咱們填這個差價。」
「帳都算不明白,打回去重算就是。」阿勒把那冊子隨手一翻,看了兩眼便丟進了火壁里,那火舌跐溜一竄,眨眼間舔透了紙面,再悠悠地吐出青煙來。
阿勒說:「已經南下的那部分,將帳冊找出來,打回重擬,擬的數目不好看不放船。」
李家南下的船已經整裝待發,正是準備滿載而歸的時候,掐著這個時間點,卡他們一手價格,是挺要命。
厲天在心裡飛快地打著算盤珠子,高興地應了聲:「是!」早該給他們幾分顏色了!在那場鴻門宴里,李家掌柜獅子大開口,揪著南域糧稅太高這事,要阿勒讓利兩成,那會兒阿勒應了,此次就得連本帶利的全討回來。
哥舒策不茹素,他最喜歡興風作浪。
厲天興高采烈退下去後,龍可羨耳朵微微動,裝作不經意地問:「你此次入都,是做什麼來的?」
山間浮著茫茫雪粒,阿勒抵開窗往外看,聞言回頭:「是來收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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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族看重女兒,越是老派的那幾個姓氏,養起女兒就越精細,萬家尤甚,萬壑松獨女生辰這日廣宴賓客,連龍可羨也收到了帖子,在雪歇山晴的這日,策馬進了萬家祖宅。
席面設得巧妙,親眷置到湖畔雅苑,官場同僚與世交舊故就安排在松林之側,不但以內外院分離,還有短坐屏風相隔,只有相鄰幾座才能互相傾談。
龍可羨坐在席間,聽松濤陣陣,當中夾著數道低語。
「說是頭痛之症,午後宣了太醫,後又請了幾位方士進宮。」
「方士?別是魔怔了罷,先王因何而死他竟忘了嗎?方士如何攛掇人修習邪法,服用丹元,如何打著尋求大道的幌子摧垮心志,他全忘了?」
「我看是病急亂投醫了,心症大於身症,昏了頭!」
大家不避政事,嚼起王室大小事,就跟講起鄰里後宅似的,龍可羨把茶碗蓋輕輕放下了:「上次進宮,驪王就很顯疲態,眉間壓的紋,比……比陳包袱還重。」
阿勒往後靠坐,架著手臂:「做君王的,胸中擱的是天下,沒那腦子又要攬這活兒,那王位就是道掛在頭頂的催命符,日日頭疼夜夜胸悶也是常事。」
「只是政務便能一夕之間愁成這般嗎?哪怕皇商有倒戈相向的,那也只是少數,只要第二撥回都的皇商能妥善相待,要洗清這次的荒唐也不是難事,他還有涪州學子的支持,處境比一年前不知好了多少。」
龍可羨不講究鞠躬盡瘁、事必躬親那套,她回想著驪王的模樣,只覺得好生佩服。
阿勒把著茶杯,沒有講話。
龍可羨晃眼過去,納悶道:「你這幾日,怎麼連酒也不飲了?」
「也?」阿勒敏銳地抓到這個字。
「禁酒禁慾,這很不像你,」龍可羨神情嚴肅,「若是有什麼難處,不要憋著,你同我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