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幹練些的婦人上前,握住了龍可羨手腕,來來回回打量她,龍可羨不習慣,皺眉往回抽手,那婦人又再笑嘻嘻拉她。
阿勒差點兒沒忍住,拉你爺呢!看你爺呢!
他料想龍可羨要翻臉,果然她惱了,大聲說:「不要摸我!」
她氣沖沖地,臉上都是決絕和憤怒,卻因為口舌笨拙顯得十分孩子氣,被婦人們當作了女孩兒的嬌鬧,嬉笑著沒當回事。
於是龍可羨攥著拳頭,冷笑兩聲,一腳踹掉了半扇門,「我要回家去!不要你們來!」接著便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夜色里。
阿勒這才徐徐靠近。
屋裡的低語聲聒噪,方才對著龍可羨的千般討好,在人後都變成了喋喋不休的埋怨。
「是個犟種。」
「脾氣怪,記仇得很嘞。」
「跟她那外域父親很像,我見過的,不合群哪。」
「非我族類……」
阿勒靠著門扉站了片刻,手裡捻著石子,在下階時,手裡的石子激射而出,眨眼便擊穿了桌上的瓷壺,瓷片混著熱茶水一齊迸濺開來,屋裡霎時驚喊聲一片。
他攀壁上房,順著龍可羨離開的方向走,很快便在一處院落里看到了她。
隨著砥柱崩塌,龍氏也隨之沒落了,院子裡連燈籠也沒打,龍可羨就坐在台階上,口鼻逸著白霧,她把「我要回家去」說得擲地有聲,可是她沒家可回。
兒時那一張張嗔罵嫌惡的臉換了個樣子,披上一張諂媚急利的皮,跑來跟她說,這裡就是她家,但龍可羨知道不是的,這是很多人的家。
唯獨不是她的。
龍可羨挪了點兒屁股,把腦袋靠在廊柱上,她左手拳頭一直攥得很緊,裡邊溫熱,躺著枚銅錢。
銅錢上纏的紅線已經磨爛了,侷促地露出了絲線,她垂下了腦袋,很心疼地,一遍遍把紅線撫平,然後攥回了掌心。
天這麼冷。
她靠著掌心這點熱過活。
冰凌掛在檐下,零星地往地上砸,阿勒就坐在屋脊上,胸腔里灌滿朔風,龍可羨在台階上坐了多久,他便隔著疊瓦灰牆陪了多久,真是……從未想過自己有此等耐心。
直到子時。
龍可羨困得腦袋直往下磕,最後實在挨不住了,拍拍屁股站起來,探著腦袋左右張望許久,才一步三回頭地往屋裡走。
阿勒看著,沒吭聲,寒風把那股衝動壓住了,隨之蔓延開的是更深層次的渴望,他竟然在此刻想到了母親的眼神。
每次隔著人潮不能相認時,每次忍不住單獨召他進王帳時,每次看他短暫停留又離開王帳時,母親的眼神都透著一種強烈的難以割捨。
他從前不明白的,此刻都在龍可羨身上嘗到了滋味。
手指頭不自覺收緊,那細小的石礫站不住,骨碌碌地沿著脊線滾下了房頂。
「嗑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