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碎片乘風裹挾而來,沈懷霜隨手抓去一片,拼拼湊湊,每湊出一個圖景,心底便如掀起一場海嘯。
有些是沈懷霜自己說過的話,有些是他拼湊起的那個人。
那個人讓他很熟悉,只要想起他,沈懷霜心底的那個影子就開始變得越來越清晰,就像擦拭起了一面起了霧的鏡子。
沈懷霜覺得自己大概是恨過那個人的,否則他想起那個人的名字,他的心情怎麼會那麼複雜。
可他又發覺自己並非僅僅只是恨他,從前的很多事其實他也一早就默許對方對自己做什麼,有時是習慣,有時是縱容,而有時是情願。
……所以,他也是喜、歡他的?
這個認知轟然衝垮了沈懷霜的頭腦,這感覺陌生而滾燙。
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事?
沈懷霜皺了下眉,他抬手抹了下眼角,心底纏繞的糾葛感又攀了上來,手再一抖,竟驟然把那本書弄到了地上。他緩慢地抱起地上的書,費力地支撐在書桌邊上。
他覺得自己動作都麻木了,哪怕心口慌亂得不行,可他卻是十分清楚他剛才想的不是錯的。
「先生,你還好麼?」桐兒跑了過去,又俯身問他。
「沒事……」沈懷霜又對她搖了搖頭。
驚雷響起,天色翻湧著滾滾灰色,壓住了霽色。
屋檐下,雨水如線似地滴落,一根根地落下。
沈懷霜抬頭看看天,從屋舍里取出一把雨傘:「這天下雨了,你快回去吧。」
街頭天際飄落小雨,正是清明的節氣。
桐兒撐著自己的小竹傘,踩著水坑,手裡還提著給爺爺的一籃草藥。
竹籃晃啊晃,那柄竹傘甩開一圈雨水,雨水跳躍著,沾在了身側青年身上。
青年垂眸下來望著她,那雙眸子黑白分明,五官稜角清晰,是極其英氣的長相。他身上佩劍,氣質如將軍肅殺,偏偏他打扮還算年輕。
桐兒打傘朝鐘煜偏了過去,蓋住了他頭上的雨幕:「哥哥,你要去哪裡?」
鍾煜朝桐兒折腰,俯在她面前,接過傘,問道:「小娘子,沈先生的書堂在什麼地方。」
桐兒偏頭望了過去,笑了聲:「你也認識沈先生啊!」
雨水滲進了鍾煜衣服里,暈染開一片水漬。他抬頭望著桐兒,沉默地應了聲:「認識。」
桐兒又笑:「那既然認識,我帶你過去吧。」
她一路又開始細數驛站的結構,從馬兒講到驛站的陳設,又從馬兒槽中的乾草,講到驛站的茶水。
語無倫次,絮絮叨叨。
可她說的實在太鮮活可愛,桐兒講了多久,鍾煜在她身邊沉默地走了多久。他替她撐著傘,一半的臂膀露在雨里,濕了半邊。
「……還有沈先生是真的對我們很好,他上課從來不拿戒尺,逢年過節的時候,他還會和我們一起做東西,他做的麵條可好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