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終究還是搬了出來。這安置在女眷營角落裡的小帳篷,遠離高貴與顯赫,一床一幾、墨香與紙素的淡雅安寧本是她的求之不得,可此刻身在其中,雅予卻是說不出的忐忑……
那一日被大夫人烏蘭叫了去,慌亂之中雅予已是做好不得已就破釜沉舟的打算,甚而在踏入帳中那一刻盼著能把賽罕將將灌給她的那些話都婉轉地說給烏蘭,如此自己便可不必再去面對那欽。只是,事總與願違,雅予至今想起來都不知這句話究竟貼切與否。
大夫人確是為著分帳一事尋她來,面上笑意暖,言語親和隨意,女孩兒家獨自居住的叮嚀如娘親一般貼心,把那變小、變遠的帳子和那帳中不見了的侍從僕女都從從容容抹於無形,一切安排都似平淡無奇、順理成章,再無一字話外有音讓人心生侷促。若非從賽罕口中做實了那提親之事,雅予恐要恍惚早先都是自己多心、錯會了意思。
事情未經解決便平靜如初,從此的日子清靜愜意。大營中人都各司其職,一不應貴族之名,二不曾有當真安置的身份,雅予覺著自己這每日閒散總是不妥,遂依舊隨著小主兒帳做些針線,雖說也不當真要如何使喚,可英格確是喜歡她手下那新鮮的四季花木。只是,自那一日私會落在小丫頭眼中,兩人再不似從前那般閨中親密。偶一日無人,又挑了話頭打趣,英格的眼中多了隱約不定的郁色,離別時握了她的手輕聲道不可再與她親近,免得自己往後傷心。雅予一怔,心忽然酸,不知為何她聽得出小丫頭為之傷心的是她,不是那兩位叔叔中的任何一個……
這日晚飯後,雅予將學做的蒙繡收拾好,在小桌上鋪開紙墨。賽罕走時留給蘇德一隻小鷹,據說小鷹是他親自馴養,日行千里,可彼時並未提要常寫信,只是說若有話傳晝夜可到。雅予聽了並未接話,誰知他走後,這信確是三兩天便來一次。
說是信實則他那龍飛鳳舞地一頁也寫不下幾個字,聽說探馬軍已然拔營往烏德爾河去,可在信中卻隻字未提,景同的日常依然是從阿木爾那兒來,因此他的信多是言之無物。雅予把這邊分帳之事仔細說給他聽,也顯然出乎他的意料,卻那回信中也只是囑她:靜觀其變。就這麼四個字,雅予反覆看,才琢磨出平日裡該如何與那欽相對。
一離遠了,人的心思就會沉澱,然後散開,他那張揚的氣勢分明還能從紙上墨中噴薄而出,可夜裡偶一閃念,雅予還是會想若是日子能就這麼安逸地過,何必還有那兩個月後的約定……
從靴中抽出那把狼頭小刀,湊在燭燈下。日久年深,狼頭的雕刻已然被磨得失去了原本的猙獰,只是那頭頂的狼毫依舊冷硬、清晰如故。燭光里銀色的毫隙深處黑紅的殘血聚成了泥,將那狼毫刻塑得根根逼真,仿佛能嗅到那血腥兇殘的味道。
雅予掏出帕子,輕輕地,仔細摩挲過,仍舊只余白淨的紗。那日該是有多少血才能沒過了狼頭?只記得她醒來後,手上已然清洗乾淨,可指甲深處也似這般留著摳不去的痕跡。那一夜瘋狂的恨總以為這一輩子便是將他食肉寢皮也難解萬一,誰知,竟是抵不住他的血浸入她的肉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