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有機靈的太監把洪夫人引到了延福宮。延福宮內秀麗精緻、花木扶蘇,呈現出了與威嚴大氣的福寧宮截然不同的風貌。洪夫人此番帶著兒媳李氏、長孫媳盧氏一同前來,確實是有要事相商。
孔擇鄉為吏部尚書時,不曾庇佑過庶支的孔彰,反而為了家族利益,將他拋出去,與晉王聯姻。細論起來,和當年管家賣女何其相似?故,孔彰對家族,僅僅是盡份道義罷了。虧得陸氏教養的好,打的世家公子的底子,不然孔家非得落魄的跟管家作伴不可,那可真是斯文掃地。
孔彰此生,可謂是成也陸氏、敗也陸氏。沒有陸氏長達數年的仁義禮智信的教導,他只怕壓根不會把自己當漢人,更不會覺得姜戎屠殺漢民有何不妥。那便也不會在錯誤的時間,去了錯誤的地方,遭受端愨的欺辱。他必定過著嬌妻相伴、兒女繞膝的好日子。然,不回京省親,他自然是伊德爾麾下大將,待管平波北伐時,照例是家破人亡的下場。條條道路皆無生機,忽然憶起往事的孔彰深深的嘆了口氣,果真是寧做太平犬,不做亂離人。
小太監的口哨輕輕吹起,洪夫人忙不迭的站起身來,走到殿外跪迎。孔彰遠遠站定,命隨從扶起洪夫人,並不肯受她的禮,卻也沒有回禮。梁朝初立時,他自覺受了欺騙,賭氣不肯給管平波見禮。管平波沒計較,久而久之他也拉不下臉來補禮。以至於太子甘臨與楚王咸臨皆不敢受他的禮,自家祖母就更加了。
分賓主落座,孔彰開門見山的道:“有事?”
洪夫人陪笑道:“家裡做了些粽子,送來與陛下、郡王嘗嘗鮮,也是我們的心意。”
孔彰卻問:“家裡用度可還夠使?”
夠使就不用男丁出去賣字了。孔彰見洪夫人窘迫的不說話,便道:“朝中正在計算分紅,過幾日到帳了,我使人送些銀錢去府上。奉養祖母原是我該做的,但凡有事,不拘打發哪個侄兒來都督府說上一聲便是。”
聽得此話,李氏心裡直道阿彌陀佛,大家公子到底與潑皮破落戶不同,孔彰做不到管平波那麼絕,她們就還有活路。
洪夫人卻不是來討銀子的,日子雖有些清苦,但有衣有飯,不算難熬。她實是為子孫操心,於是看了看滿殿的太監,踟躕道:“是有件為難事兒……”
孔彰瞭然,揚手揮退了太監,等著洪夫人開口。
洪夫人待太監走遠,才道:“前日,本家來了信……”
孔氏本家,指的自然是衍聖公府了。孔彰不悅“本家”的說法,很不客氣的拆台道:“我們兩家本已疏遠,高祖父高中探花,方重新續譜,添上了他的名字。次後,祖父年少有為,二十來歲便入官場,官至吏部尚書。你們拿著聖人當招牌,衍聖公家也樂的有做官漲臉的親族,才處處彰顯,實則並不親近。聽聞那年祖父亡故,你們扶靈回鄉,公府里便冷淡了許多。陳朝覆滅後,兩下里再無來往。更是在賀賴烏孤抓你們威脅我時,主動給姜戎指路。如今又寫信做什麼?”
洪夫人尷尬的道:“那個……炎朝定了新的規矩。”
孔彰道:“我知道,衍聖公府十分俊傑。”
洪夫人嘆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幾千口人的大家子,也是沒法子。”
孔彰嗤笑:“士與民豈可相提並論?本朝最惜人命,昔年我攻打飛水,陛下先命百姓撤離,保全百姓性命。然則,麾下所有將士,戰場上膽敢後退半步,殺無赦!孔家受千年供奉,國泰民安時,自詡聖人之後,對著不得臉的同宗同族都要敲骨吸髓;天下大亂時,不說守聖人風骨,連三請三讓的把戲都不玩,竟是主動曲迎奉承,當真不怕老祖宗氣的詐屍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