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煮著煮著便似不穩的樓基,塌落在瓮中,小山安靜地遞柴火,宋唯卻額頭冒汗,緊張地繞著鍋轉。
他曾見父親和法醫專家按照這古法驗過一回屍,只因憑藉當時的技術手段,找不出受害人的致命傷痕。按照古書所述,當時是晴天,用的是蒸骨,如今是雪天,只能煮骨。
宋唯本性是個倔強又略帶傲慢的少年,頂看不上這窮鄉僻壤的法醫技術,這次無主女屍假若被草草火化,與父親教他的「畢盡全力,不讓一人含冤,吾輩職責,不漏一起血案」的說辭全然不符。
硬著頭皮上了,白骨起起伏伏,氣泡起起伏伏,心也起起伏伏。
從上午煮到夜半,從雪起煮到雪落。
宋唯臉很熱,晃晃悠悠站起身來,說了一句「成了」。
搬了瓮,火光燎雪。
宋唯小山把煮過的屍骨抬了出來,那些多餘的蠟質全都被化去,剩下微微發暗色的白骨。
小山凝視著白骨,他瞳仁極黑,文秀的眼瞧起來幽深。
宋唯則不自在地拿漏勺撈著煮碎的骨頭和關節,像個闖了禍的小孩,有些無措。
他硬著頭皮拼湊放在蛇皮袋上的骨頭,卻七零八落,看起來蹩腳而怪異。
小山掃了一眼,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宋唯狠狠瞪了他一眼,小山卻說:「你這法子沒用。你看骨頭好好的,哪裡也沒煮出傷口。」
宋唯惱怒:「是要檢查沉積的痕跡,你懂個槌子。」
小山啐他:「有事時甜蜜蜜喊師兄,沒事兒就喊槌子,你才是槌子,你還不如槌子。什麼玩意兒,老子不幹了!」
小山轉身就要走,宋唯無奈:「師兄!!!」
小山指著他:「撕爛你的嘴!!!」
宋唯做了個撕嘴的手勢,小山氣呼呼地坐了回去。
宋唯心說,要不是缺個添柴燒火搬屍體的,才不能忍這口鳥氣。
他細細觀察了屍體的前後部位,顱骨、胸骨、髕骨等特別容易出傷的部位也都一一驗看,甚至因為小齊案件的啟發,連私處也驗看了,無任何沉積的痕跡。但是這個女人恐怕曾經生過孩子,髂骨處比一般少女要寬,處在壯年而亡。
他百思不得其解其解:「難道只是不小心跌進地窖,自然死亡?不對,跌進地窖,也應有傷口,即使不是致命傷,也一定是有瘀傷的。同理可證,也一定不是被人推進地窖的。」
小山的目光卻一直定在女屍左腿殘疾處。宋唯狐疑,去驗看,卻發現那塊骨頭不是平整的,而帶著殘缺。宋唯說:「一定不是天生殘疾,可能是後期遇到了什麼事故。」
小山指著那處:「豆沙前兩天砍豬骨頭,也是這樣切下來的。」
宋唯臉微微發紅:「她力氣好大呀。」
小山瞥了他一眼,繼續說:「我想起小時候的事兒了。有一回我欺負張老耷拉家的二兒子,那個老頭子要拿刀砍我,我跑得快,跳到了汪奶奶家的院子,腳被牆上的玻璃渣插了進去,當時流了很多血,我嚇死了,一邊哭一邊跳著腳去醫院,醫生說,幸虧你來得早,不然失血過多可就麻煩了呢。」
宋唯笑他:「師兄從小就這麼慫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