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臻然一笑,掀開半邊被子,道: 「你下巴上胡茬子都冒出來了,上來躺會兒。」
他說得極其自然,倒顯得周榮相當不近人情, 「不累,你接著睡吧。」
「等等,」聶臻叫住他,含笑道, 「辛苦你跑腿買藥,起碼喝杯茶再走,不然我可太失禮了。」
周榮看他靸著鞋去倒茶,忙把他按回床上,道: 「你坐下,我自己來。」
左右看了看,除了聶臻用過的茶盞,就只有剛剛裝醒酒湯那個碗,周榮往裡面斟了一杯茶的量,一仰脖喝下去,道: 「多謝。」
聶臻又笑道: 「我也口渴了,給我倒一杯。」
周榮剛要往那茶盞里斟茶,聶臻又道: 「這個被我跌在地上弄髒了,就用你那個琉璃碗吧,這個顏色倒上茶也好看。」
周榮這回沒理他,將茶盞倒滿,送到他嘴邊,道: 「我怎麼沒看出來髒了。」
聶臻微微笑了下,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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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散盡歡,周碩君也從後院出來了。她不急著回去,卻拉著周榮去雇了一輛牛車。
「阿榮,」商討完價格後,周碩君坐上車轅,回眸笑道, 「爹娘下葬這些天,我還沒去墳上看過呢。今天吃了好東西,正好帶一點出城給他們享用。」
周榮剛要開口,她便抬手止住,道: 「我想一個人去。」
她神情還是笑著,語氣卻不容置疑,眼睛中帶著周榮不懂的神氣。尖銳得近乎仇恨,又滿是悲傷。
他默然點了點頭。
牛車慢悠悠出了城。車轍碾過泥土地,軋軋響著。芳草斜陽,叫人想起離愁別恨。
周碩君坐在窗邊,如木雕泥塑一般,許久不曾動彈。
半晌,她把下巴埋在膝蓋上,吸了下鼻子,低聲道: 「剛才我在戲樓上坐太久,悶得不行,起來走一會兒,正好看見他從房裡出來……好吧,不是正好,我是故意找過去的,你不要拆穿我。」
拉轅的牛哞叫了一聲,走走停停,湊過頭去吃著道旁的草,長睫毛蓋在溫順濕潤的大眼睛上,尾巴不時拍打著嗡嗡的蚊蟲。
周碩君若無所覺,還在喃喃道: 「他披著一件外衫,靠在院子裡的海棠樹下,面色蒼白,像得了場大病一樣。我當時好想衝過去問發生什麼了,又想著他要是病了怎麼辦。明明知道一大堆人圍著他轉,我還是放不下他……」
她掩著臉嗚嗚哭了起來,聲音悶在袖子裡,只看得到肩膀顫抖。哭夠了,她把膝蓋縮得更緊,雙手環抱,眼神空空望著遠處,慘笑一聲,眼淚再次如斷線之珠般落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