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碩君站起身,他不由嘶一聲,想轉過眼。卻見她忽然過去,緊緊抱住了周榮,把頭埋在他前襟。周榮面上神色鬆懈下來,像是石殼崩裂,而後回抱住了她。
他們就這麼站了一會兒,碩君又低聲說了句什麼。周榮渾身僵住。碩君接著說,不要再騙我。周榮緩緩說了幾句話,碩君起初不動,後面便顫抖起來。周榮遲疑著抬手,輕輕拍她脊背。碩君顫抖得越發劇烈,鬆開他,背過身哭道: 「你不要對我這麼好呀,我真的受不了!」
這句話是用官話說的,聲音很高,他和杜小嬋都聽見了。兩人對視了一眼。院子裡碩君已經掙開了周榮,跑進房裡,門砰的一聲合上。周榮在槐樹下又坐了一會兒,起身往前廳走。兩人趕緊回到櫃檯後,假裝忙活起來。
下午又來了一個奇怪的人,八字眉,眼梢也往下垂著,顯得懶洋洋的。他面色同紙一樣白,長相頗為俊俏,一看就是有錢人。
他們這個藥鋪地段好,有很多富貴人家過來抓藥,但也是派買辦過來,或者請大夫出診,沒有自己跑上門的。這個人雖然沒有穿金戴銀,從他衣著上也看得出身家不菲,怎麼都不像要親自來抓藥的。
他進來之後,跟碩君說最近神思倦怠,要開幾副藥調理。碩君很快開了單子,讓杜小嬋去秤藥,自己招呼下一個人。周榮坐在旁邊,沒有事做,那人就跟他搭起話來,問他是哪裡人,本名叫什麼。周大哥說只有一個漢名,叫作周榮。
那人拱手笑道,原來是周兄。周榮看了他一眼,皺起眉頭,想起身走。那人倒也乖覺,立刻改了口,笑嘻嘻道,周老闆,在下姓宋,字作吾。周榮點點頭,不甚在意。
宋作吾見他佩著彎刀,又要借過來看。周榮說刀不能借。宋作吾也不生氣,笑道,我大哥也愛收集這些刀啊劍的,從來不讓我碰。有回就磕了一下,被他打個半死。還好,他打我,我爹娘打他,他還站著不跑,活該他挨打。
他似乎對刀劍頗有研究,絮叨完,指著周榮的刀說了幾句。周榮又看了他一眼。這回到沒有不耐煩的神氣,和他一問一答,居然聊了起來。
宋作吾便問他會不會射箭,說他家裡有一張弓,連他大哥也開不了,一直放著積灰,十分可惜。又說過幾天要去打圍,想請他試試那把弓。
顧冬生心道,這不得碰一鼻子灰。沒想到這話問出去之後,周榮看著他,竟然點了點頭。
他的藥包好時,周榮親手提著,將他送了出去。顧冬生好奇得要命,悄悄往外看了一眼。周榮將荷葉包交給宋作吾,說了句話,宋作吾臉上自得的笑便裂開了一道縫。而後嘴唇往下一撇,臉頰上刻下一道長長的酒窩,笑意竟比原先更深了。
他搖了搖頭,低聲說了句什麼,周榮也笑道: 「他這麼說?」這句話聲音更高,說話時頸邊銀耳墜活潑跳動,反射出五彩的太陽光,讓他的眉眼一下顯得銳氣逼人,仿佛塵封的寶劍從匣中取出來。
「發什麼呆呢。」
街邊那人已經走了,周榮返身回來,跨過門檻時,在冬生肩上拍了一下。用力不大,卻將他一下鎮住。
門前一暗,又一亮。等他回過神,周大哥早已進去了。
第三個奇怪的客人是晚上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