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臻面上的陰影晃動了一下。他又抬起眼,看向周榮,像是要在他臉上看出一個洞來。周榮盯著火堆,數著火苗的跳躍,聽他道: 「三百天之後,你再這樣躲著我,那就隨你去。」
周榮坐著沒動。
腦子裡不合時宜地扎入一塊尖銳的記憶碎片,明明是第一次想起,卻忽然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他剛剛被周邯帶下山時,為了給他修理頭髮指甲,許多人上來將他按住,把他的頭浸在一桶味道刺鼻的熱水裡,又捆住他的嘴,怕他咬人。
他那時對周邯充滿了信任,沒有想到他會突然這樣。頭髮被人一把抓住,喀嚓剪掉的時候,就像胎兒被強行拉出母親肚腹,粗暴地扔在一邊,他趴在地上,沒有辦法出聲,只能在心裡撕心裂肺地喊著,恨得雙眼一片血紅。周邯站在一片血紅里,跟旁邊模糊的影子說笑。
「周榮,」聶臻嘴唇開合幾次,周榮轉過頭去,才終於辨清他在叫自己名字。他面上有些焦急,讓原本清俊的五官也有些變了形,眼睛似乎時大時小。
周榮眨了下眼,道: 「不會的,三百天之後……」
他察覺到自己聲音異常沙啞,完沒說還,就被聶臻抱住,手臂在背後收緊。
兩個成年男子差不多的身形,抱在一起時的感覺頗為奇妙。有一瞬間,周榮覺得找不到自己的心臟了,仿佛聶臻的心臟跳到了他的胸膛里,在裡面有力地搏動著。
「是我說錯了,」聶臻跪在地上,緊緊抱著他,聲音從腦後傳來,比他平常說話要慢,也帶上了沙啞, 「我怎麼可能放你跟別人雙宿雙飛……」
他卡殼了一下,吸了口氣,像是要笑,卻沒能笑出來,聲音有些抖: 「你不要再哭了,你再哭,我只能跟你一起哭了。」
周榮摸到臉上濕漉漉的水跡,心內震動,恍恍惚惚放開手,站起來時,周圍又是一片熟悉的濃霧,再看不到其他了。
到了另一個世界,他忽然有種回了家的感覺,臉皮一下厚起來,不動聲色抓住聶臻左手,將手擠入他指縫中,同他十指相扣,牢牢握住。
「……等到仙境結束,只要你不嫌棄我,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白霧中,聶臻似乎側過頭,半邊眉毛高高挑起。他在周榮掌心勾了勾,忽然鄭重其事道: 「周兄,你有沒有聽過黃泉相見的典故?」
周榮只覺掌心痒痒的,連他的話也沒聽清,便在手上加了點力,將他手指按住,道: 「沒有。」
聶臻笑道: 「左傳上說,鄭莊公母親姜氏偏心小兒子,幫著叔段造反。莊公一怒之下,立誓說, 「不及黃泉,無相見也。」事後,又思念他母親,感到後悔,可惜君無戲言,不好下台。潁考叔便提議他挖地三尺,找到黃泉,再帶著姜氏來見他。
「我那天聽周姑娘說你想要回焉支原,當即在心裡立誓說,除了仙境內,不到黃泉,絕不再相見。幸好沒有說出口,不然,我也該千方百計去挖黃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