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哎哎哎,」背後一連串抱怨聲, 「你幹什麼?!」
「不要高聲喧譁,」周榮提醒了一句,抬頭往前看去。
天邊已經開始泛白,倒扣的夜空下是密密麻麻的號房,目之所及,全是睡著人的房間,根本沒有邊界。腳下的木板嘎吱作響,快要承受不住他們兩個的重量了。周榮不敢久站,背著管師仲快步往前走,一口氣跳過數十排屋頂,筆直往前走。直到再沒力氣躍過房頂時,他終於停了下來。
背上的管師仲一直沒再說過話,不知在做什麼。
要怎麼找出替考的人?
這麼多地方,根本不可能一個個找過去,一定有一個辦法可以立刻發現替考者的身份;要麼就是替考者有很多,每一排號房裡都有,所以不管在哪,都可以找到至少一個替考的人。
周榮單手扶住屋頂,從上面滑了下來, 「咚」一聲落在地上。腳掌砸在地上,震得齒關都微微發麻。手上被木刺剮蹭到的地方也在火辣辣地疼,不單單是體力,身體各方面都在向一個讀書人靠攏。他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再一次看見那張山羊鬍須男人的畫像時,周榮大步走上前,仔細端詳了一陣,上面沒有改動過的痕跡。他頂著畫像的視線,將其一把撕了下來。底下是一個大寫的「壹」字,並沒有第二張畫像。
「拿到了,」管師仲忽然咕噥了一聲。
拿到什麼?
周榮心裡一驚,下意識低頭躲開時,已經晚了。
「咕唧」一聲,一團溫熱的東西擠上後腦勺,將一張紙頁拍在了上面。一線涼風吹過,紙頁卻沒有嘩啦作響。柔韌的觸感隔著髮辮傳來,無數菌絲一般的東西瘋狂往頭顱內鑽。周榮渾身涼了半截,抬手往後一抓,只抓到一團腥臭的血肉,一顆圓圓的東西滾了下來,噗呲一聲落回後頸處。
「我就說和你很像嘛,」那道已經聽不出男女的聲音洋洋得意道。
一股大力跟著從背後推過來,將他擠向最角落的空房間。周榮撲向面前的號房,手指死死摳住木板,全身的力氣都壓在上面,同管師仲較著勁。另一隻手插入腦後,抓住那張畫像紙,用力往外扯去。這感覺有如把自己的頭髮連根拔起,疼得他臉都有些變形。一團滑膩的肉從指縫中溢了出來,像是在擠餃子餡。
在這艱難的角力中,牆上的畫像始終在眼前晃蕩著。畫像下寫著:面白,無須,左臉缺一塊頜骨。他之前看過這個人,沒有找出異常來。
背後的月光被遮住了一瞬,他抬手掙扎的影子也黑了一瞬。周榮的視線微微上移,看到號房後牆上一個個人頭的影子。外面已經站滿了人,他們交疊在一起,擋住了月光,正低頭朝他看過來。腳步聲窸窸窣窣,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人的軀體擠壓在一起的響動。歪躺在木板上的人動了動,那雙蒼白的腳似乎正要往下放。
周榮鬆開了撕扯著人臉的手,向木板底下摸去。管師仲似乎不急著推他了,任憑他鑽到木板下,摸索著找到那裡放的筆墨。筆上的墨已經幹了,周榮將筆尖撥散,顧不得臭,放進嘴裡舔了舔,將筆尖潤濕,便抬身在畫上添了幾筆,給那人補上鬍子,又在嘴上加了點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