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點點頭,就在前引路,一逕行行去去,去去行行,其時微風不動,鴉雀無聲,但見兩邊樹木長得一字平陽,無甚高下,心中頗以為異。再看那引路的人,行步紆緩,大有踟躕不前之勢。他二人此時靜中生慧,心頭頃刻萬念;如遊絲行空,忽起忽落,正不知己身現處何境。冷悄悄又繞過幾座樓台,漸見燈火,猛抬頭現出一角,高插雲霄。他二人緊隨來人歷階而上,進了幾重閥閱,此刻大地光明,非同先時如在黑暗世界。始見那引路的人,確是一位嬌好的女子,長眉掩鬢,笑靨承歡,身上披了一領大紅斗峭,裡面裝束同下部都望不清楚。姓江的驟然見此尤物當前,私念適間同行許久,未能稍沾香澤,實深懊喪。一時狂態復萌,遽前握手,那人卻立四顧,輾然笑曰:【否否,奴輩賤質,何當貴人青盼?且君已入禁臠之地,奴實不能學上官婉兒替人受過也!】他二人不解所謂,引得那人掩口胡盧,益形嫵媚。當下又隨了那人,彎彎曲曲來在一間敞廳廂屋門首,不防被那人轉在後面,用手輕輕一推將他二推進門去。只見內中有六七位長袍廣袖的婦人,在那裡圍棋賭勝。見他們進來,立即放下棋局,殷懃讓坐。此時如入眾香國中,反覺異常侷促,坐立不安。那起婦人見了,相顧私語,拍手大笑。內中有個年齒稍長的婦人,指著炕邊靠的一路椅子道:【好孩子坐下來,有話慢慢講,盡著靦覥做甚麼?】說著,那起先引路的女子,已卸去外面斗峭,裡面露出一身銀白繡金鳳的小衣,往來躞蹀,逾覺嬌小玲瓏。他們二人坐了一刻,見那起婦人,類皆舉止大方,語言輕脆。那個年齒稍長的婦人,就留他們夜飯。立時釵光燈影,裙履翩翩的圍了一桌。姓江的起先尚故為拘謹,後來三杯下咽,萬慮皆空,漸漸的放縱起來,用筷子敲著碗碟,不知不覺的口中將那平時窗課中題是《可使制梃一節》的後段高聲朗誦出來:【昔太公分封之始,六韜偉略,久已標炳於環區,故夙尚武功,人皆輕生而樂戰。迨田氏代興,治國之規模號令,又為之一振,浸浸乎有囊括天下之勢焉,故莫不奉令承教而願拜下風。】
他正在那裡念得津津有味,擺尾搖頭,不意樂極悲生,遠遠聽吆喝之聲,由遠而近。接著壁上的警鈴,連連的響了數叩。同席婦女一齊面如灰死,眾人手忙腳亂,將桌上杯盤收拾乾淨。轉瞬間,狼奔兔脫,如鳥獸散去,屋裡登時黑暗下來,只剩他二人暗中互相捉摸。還是姓江的伶俐,進來時節,曾記得上面有一座炕牀,意欲權時進內躲避。誰料北邊的炕系用磚木砌實,四面無門可入。正在那裡鞠躬如也,急於從事,致將額上撞起好幾處疙疸。忽然一陣靴聲,早踱進一位花白鬍鬚的老者來,麵團團似富家翁,身上穿著一件四開氣的袍子,腳登粉底烏靴,光著頭,鼻上架了一副又大又黑的墨晶眼鏡,走著四方步,搖搖擺擺的進來。後面一連串跟隨二十多名家人,一個個都是禿襟仄袖,頭上戴著許多紅紅綠綠的顏色頂子。只聽見前面提燈籠的兩人喊道:【房裡有刺客!】姓江的再一回頭,已被那起人擁至面前,將自己同姓張的捉對兒拿下。老者便盤了膝,高坐在炕上,手中拿著一枚鼻煙壺,在那裡一面吸鼻煙,一面訊他們道:【你是誰家的孩子?為甚來到咱們府里?你還是要行刺,還是作賊?好好兒供,免得受苦!】此時姓張的嚇得目瞪耳聾,一句話都說不出。姓江的知道事已如此,盡裝著啞子也是無益,還想拿著太史公的旗號去同他抵一抵,便忸怩說道:【我姓江,同這位姓張的都是新科翰林。昨到北京,街道不甚熟悉,一時日暮驅車,誤入貴宅,不意有犯威嚴,致失迴避,死罪!死罪!】那老者聽他言辭風雅,不折個匪盜,忙將墨晶眼鏡卸下,親自離了炕牀,兩旁伺候的人早掌上手照,在他二人臉上如同相面看氣色一般,著實的賞識了一番,重複坐下,口中自言自語道:【倒是一對小白臉兒!】說了,又把鼻煙嗅了好一會,沉吟了半晌,猝然向姓江的問道:【老夫記得今科翰林姓江的,是賣鹽的官兒江某家的孩子,你是不是?】他叩了一個頭應道:【正是!】那老者登時換了一副和顏悅色的面孔,對他道:【你即是江某人的孩子,須知律載夤夜入室,非盜即奸。況老夫所居逼近宮掖,當與平民有別。今姑念爾年幼無知,從輕發落。爾究竟是願辦呢,還是願罰呢?】他那時只求免禍,就一迭連聲應道:【願罰!願罰!】老者又道:【願罰幾何?】他道:【惟命是聽。】老者乃徐舉其二指曰:【爾老子是鹽商的領袖,非他人可比,二十萬可也。盍速立親供,老夫為爾電達爾堂上,匯寄此間。】姓張的又說艱難,道苦楚,也罰了五萬。早有人寫就認罪親供,同那二十萬、五萬兩張票據,呈上去與那老者過了目,然後送與他二人簽字。發了兩家電報,將他二人圈禁起來,以作質押。
一日,江老先生接到他兒子的電信,要二十萬銀子贖身,正在駭異摸不著頭腦。後來連接京中親友來電,知他那位少爺誤入重地,鬧出這麼一個大亂子出來。他要想拿銀子出去,又恐銀子雖用,事仍不了。若要不拿出銀子,眼見一個活跳跳翰林兒子,陷於不測之地,未免可惜。因此進退兩難,游移不決,籌思了一夜,全無主意。第二日,署中人見本官過午不起,相約打開籤押房一看,見他已經不知何時就沒氣了。那張要銀子的電報,還拿在手中,緊執不放。頓時傳進內宅,上至太太姨太太,下至少奶奶小姐,哭了一個天翻地覆,日月無光。還有張年伯那裡,接到他世兄的急電,一見面就拿定主見,連回電都不發,卻另托京友偵探肇禍實情。他們二人在京一連候了數日,不見銀子匯到,兩人暗中商議,與其葡匐公堂,連累兩家父母損名敗譽,不若一人做事一人當,一死結局。當日皆畏法自盡了。張年丈接著京友復電,備知顛末,並他世兄已死的消息,不禁憤極傷肝,致成失智之症。小雅君,你想想張年丈雖是痛子情深,現已病勢危急,大抵終不免於一死。然而較諸那位江人鏡江老先生,只有六點鐘的工夫就送了終,豈不尚勝一籌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