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這喜同戲子來往,是他們滿洲人的特性,大約十個內中不過半個不染此種惡習。你可知道,同治年間,為一個極有勢力的旗人,同一個唱花旦的戲子交好,還幾乎鬧出大亂子來呢!那戲子生日是二月花朝前一天,剛剛死在三月底,當時京中有個好遊戲筆墨的一位漢尚書,就贈了那戲子一副挽聞是:【生在百花前,萬紫千紅齊俯首。春歸三月暮,人間天上總銷魂。】後來被那位極有勢力的旗人知道了,這個漢尚書就由此黑了下來,終身不克大用。幸而那個極有勢力的旗人自己天不假年,不然,這位漢尚書還怕不止於如此結果呢!這不是他們旗人喜交接戲子的鐵據麼?」雲卿道:「古今以來,因筆墨賈禍的不一而足,就是本朝那【可憐一曲《長生殿》,斷送功名到白頭。】的一件事,也不是為著喜歡唱戲出的禍嗎?但是別的旗人總沒有像這位瑞方伯,鬧得一衙門的兔子,好似開兔子會一般。除卻稿門解大、解二,號房黃胖子錢穀潘靜齋這幾隻彰彰在人耳目的有名兔子不計外,還有許多時來時去捉摸不定的。最奇的是大兔子名下還收了好些小兔子,名為傳藝。小兔子稱呼大兔子名曰先生,或曰干爺。翻捲去年,忽然又奇想天開,在藩署里花園開設一座酒館,無論何人,皆可以進去遊玩。他衙門裡有起無恥的書辦,將女眷打扮的同娼妓一樣,帶進去吃酒,聽說很有好幾家清白的家小,被翻卷賞識了,就實時補了正卯呢!」我道:「他們雖是不惜名譽,然要不干預公事,只在聲色上鬧點亂子,還算風流罪過,無足重輕!」
雲卿聽了,作色對我道:「小雅,你是個聰明人,怎樣也會說出這句胡塗話來?那起小人,你替他設身處地的想想,為著甚麼事甘心拿著父母遺體來奉敬他?你不要誤會了他們的目的。他們不是趨附他瑞璋,他們是趨附的那江寧布政司一顆冷銅。猶如從前年羹堯年大將軍征西藏回京,皇上郊迎,百官跪道,他忽然在馬上對著百官問道:【列公是接年羹堯,還是接年大將軍?】百官齊聲回他:【等接的大將軍。】他聽了,便傲不為禮,以為你們是恭維的朝廷爵秩,並非是敬重我年某。你想康熙年分,當時世風何等古樸!士習何等純正!一班濟濟雍雍的士大夫尚不免懾於勢利,只有大將軍三字在眼,並無一人是器重他年羹堯。如今世風日薄,人心不古,那起無恥小人,若非貪圖狐假虎威,竊權舞弊,這貪圖甚麼來呢?再者,這位翻卷大人,更是明目張胆的賣缺,居然將那江寧藩司轄下的各府州縣開了手摺,註明某缺若干,某缺若干,後面還寫著【誠信無欺,不誤主顧】八個大字,派了親信家丁,出去四方兜售。前日,有個人到藩署里去尋朋友談天,打從翻卷的籤押房窗前經過,聽他在裡面高聲嚷叫說:【這個缺要算沖煩難三字上中的缺分,兄弟照定價打了八五折,已是格外克己了,萬難再讓。你老兄回公館商量了看,如果合算,不妨明日再談!」】聖人說:【上有好之者,下必有甚焉者也!】他們那起人要不為想影射在他名下弄錢,我怕叫老瑞反轉身送與他們開心,還怕嫌他年紀老,有鬍鬚搠嘴呢!所以早幾天,那號房黃胖子為著撞一個響木鍾,要不是他時運好,差一點兒被他撞翻了呢!」我說:「兔子俗說只會搗藥,居然他又會撞起鍾來,而且還會把木鍾撞響,豈不是那世界上的兔子比較天上的兔子更文明多了!」引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我便問雲卿:「那黃胖子的木鍾如何撞法?」雲卿道:「黃胖子本同翻卷一日到夜在籤押房裡鬼混,一天,有一起請補銅山縣的詳稿被他看見了,獨巧這起公事不是買賣來了。銅山縣是徐州府屬著名的優缺,俗說金銅山銀如臯,每年穩有十萬的進款。這位請補銅山的知縣姓陶,本是做過上元縣的,制台因上元是個苦缺,所以當面吩咐翻卷,補他一任銅山,去調劑他的意思。黃胖子得了這個消息,就連夜的跑到那陶知縣的公館裡,先替他道喜,後來又密傳翻卷的意旨如此這般。大凡做官的人,聽見得缺,無一個不喜歡的,何況又是優缺?當時不問叫他許甚麼,他都肯應承,就言明了一萬兩,先付五千,餘五千出了一張錢店上條子,約定接到部覆,掛了飭赴新任的牌示,就立刻照付。這是去年年底下的話。一弄到前幾天,那請補銅山的咨文已奉吏部核准,照例就掛牌下札,飭赴新任。這位陶知縣大老爺接到這起公事,感恩無地,一面趕辦這五千兩銀子的欠款,同那上任的各項使費;一面就預備了履歷,赴各憲衙門稟謝。誰知見了翻卷,行了禮起來。他又重複請了一個安,口中說道:【卑職此次蒙大人的栽培,感激不盡。前日所約的五……】他方說得半句,就被翻卷接口說道:【某人,你補了這個優缺,是我在制帥面前極力的保舉下來的,你轉瞬就可以捐升道府,同我輩是平行的人了,很可以不必這樣卑職大人的稱呼。但是老兄補了這樣一個江北有名的美缺,你到了任,卻如何謝我?】那位陶知縣正在疑惑,又聽翻卷說道:【向來別人總須先說定了,才可以照辦。如今你老兄這件喜事,可是我兄弟特別的情面,將來都要知道才好!】陶知縣聽到此處,才明白去年五千銀子是遇騙了。但是他也深知那黃胖子是翻卷的嬖人,他們神手通天,作出來的弊都是可真可假的,因此不便當面揭出,只好回說了幾句感恩戴德的套話,含糊著退了出來。卻立意翻轉臉皮,立刻就知照錢店,將五千銀票止付。黃胖子跑了幾次,付不到銀子。往陶知縣公館裡去,門上人又總回不在家。黃胖子心中已經猜著是撞木鍾的機關敗露了,要待發作幾句,又恐鬧出來,大家要分肥。不得已,走去同一個訟師姓吳的名喚吳鳴麒商議,要想設出法來去對付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