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家中一看,我妻子已於發信給我的次日,即回寶應原籍去了。家裡只有寡嫂,帶著幾名女僕過活。我問了問我妻子如何得病,如何誤服乩方。誰知他們個個你望著我,我望著你,驢唇不對馬嘴的,推做不知。我才明白,是我妻了防我不回來,發的一道矯詔。但我業已來此,索性到寶應去走一遭。只是我近日體氣瘦弱,不耐那小輪船中的嘈雜擁擠,就立意換雇了一隻三道艙的南灣子民船,說定是第二日早上動身。一直到臨上船的時候,忽在無意中問我嫂子道:「我出門這一向時,家裡可有甚麼外客來拜過我麼?」他才笑道:「叔叔不問,我竟忘記了,前月陳六舟家裡的大少爺,曾經叫轎班送來一封信,還有兩本舊書,說是甚麼前任湖北荊宜道錢大人寄來,請他們少爺轉交把你的。我們就回他人不在家,他也不肯聽,就硬把那信同書本放下來去了。你沒有回來的早一天,還來討過收條的呢!」我聽了,莫名其故,心裡想道:我何嘗認得誰在湖北做道台的呢?莫不是那轎班送錯了麼?但麗卿那裡是同我們老世誼,決不會也錯了不追問的道理呀!管他如何,是不是等我拿來拆開一看,就知道了。說著,我嫂子已將那封信同包好的兩本書取到,我忙接過來一看,見封面上寫著:「內信並外件,統祈飭交宮保第王少大人甫小雅台剖,軍機處錢緘。」下首日期上,又叩了一方鮮紅的【晉甫過目】四個字小長方圖章。我看到這方印章,才忽然觸起機來道:「咦!這不是錢老六發了來的嗎?又如何認識麗卿托他轉交的呢?」這句話倒是我嫂子明白,他道:「這寄信的人既在湖北做官,陳大少爺正是湖北的鹽法道,他們既屬同寅,哪有不認識的道理呢?又知道你是同大少爺一處的人,且有年誼,自然是托他帶的妥便了!」我笑道:「還是你們比我聰明,的確不錯!」及至拆開來,方知晉甫已由幕而官,自他們叔大人子密先生故後,他的官竟又掛誤了。現在住在上海,閒著無事。可惜我一向未知,不然,在客邊也可以多一處去逛逛,豈不是好麼?至於這兩本書,卻是我們前幾年,同在江寧府署,其時大家偶爾談及訟師可怕,他就說有甚麼兩本分門別類的《訟案匯稿》,明日閒著尋出來,送給我看。如今一眨眼已是七八個年頭了,他還把這句閒話放在心裡,竟輾轉踐約,不肯失信於我,也算是他交友界上的美德呢!當下看了看,見不是甚麼要緊的話,我就隨手丟開,想再去拿過那兩本書來望。不意信殼裡還露著一張附啟,急忙抽出來一瞧,一行行的蠅頭小楷,此正信竟要多得幾倍。看官,我當日這張附信不看,倒也罷了,不意一看,險些把我的真魂嚇走了。不由的手也抖了,眼也花了,心也戰了,三十六個牙齒又捉對兒廝打了,就如同庚子那年在北京避難的時候,無意中從穿衣鏡裡面看見秘戲圖的那種老毛病一樣。但我到底是看見甚麼驚天動地的事,也值嚇得這樣的神經失守呢?原來他說我年伯李筱軒,自從皖南道調署山西藩司,就值拳匪起點的時代。其時巡撫毓賢,曾將或剿或撫寫信去問過他,誰知他就回信說:如今洋人怕百姓,百姓怕官,官又怕皇上,已成牢不可破的循環公理了,若再屈抑民氣,必致將來使洋人一無所怕,那就要實行瓜分手段了。不如乘此民智開通之際,廣為提倡,或可仰仗憲台威福,得保主權,使白人不敢入中原一步,亦未可限量呢!再此事成,固邀萬世不拔之功,敗亦可卸過。三五會匪茫中煽惑,以致愚民無知,一時附和暴動。在地方官,不過任保護不力,另調人地相宜的缺分,在憲台及兩司道府等,亦不過得失察之咎,照例罰俸三個月,公罪准許抵銷。似此利害,明若月星,中外已成水火。既承下問,本司不敢壅於上聞,惟管見所及,未知是否有當,尚乞密示只遵,云云。
不道這番議論,正合了毓賢的本意。由此器械資糧,連翩致送,公侯王伯,極力揄揚。於是京師各寺院習拳矣,各百姓習拳矣,後來竟各邸習拳矣。以致六七月間,該拳匪盜兵輦轂之下,焚殺叫喊,日以繼夜。又燒前門外千家,京師財產所聚,一旦成空。卒至眾怒難犯,各國聯軍,五雲樓閣,忽為遊牧之場。萬乘鑾輿,竟駐西安之駕。幸而天心厭禍,大難旋平。當兩宮西狩之時,正毓賢撫晉之日。而我年伯李公,亦由山右調任長安布政。迨和議成,毓賢殺,朝議有以李公繼賢任者,賢遂於和戎旨下日,即泣謂李公道:「筱軒,此事我以保國得禍,雖死何恨?更以殺一毓賢,而能使我國主權不失,宗社完全,諸臣得免禾黍之悲,是不但無恨,亦且死得其所矣。但賢死不足惜,奈老小百餘口,皆無依靠。尚求公俯念兩省同官之誼,出全力以保護之。賢死有知,必有以報公大德也!」
看官,此事若在別人,何難權為答應,則以後之實行與否,權固我操,何不可通融辦理呢!無奈我年伯李公,他為人一諾千金,出言不苟。意謂我既心裡不肯答應他,那嘴上就不能隨意認可。當下硬回毓賢道:「朗西,我實不忍胡哄你,這個擔子莫說我挑不動,即或就挑得動,豈不要惹那些行在的都老爺說我與你同黨嗎?那時我老小又去拜託誰呢」與其答應了你,明天做不到,不若現在回絕,好讓你早些兒再去拜託別人。在我看起來,罪人不孥,你身後官眷們,不會沒有人照料的。何況你做了這幾年提督,哪裡就沒有賞識過牝牡驪黃之外的人麼?若要去明明白白的在事前拜託,將來必致自累累人,這又何必呢?」我年伯此一番話,過於直決,竟把個毓朗西氣得三屍迸火,九竅生煙?不覺拍案大怒道:「筱軒,你欺我太甚!既不肯照應就罷了!哪裡有這許多的廢話來說的?但你以為不照應我家小,我真得乾淨麼?豈不知勸我庇匪,又是誰呢?」他略息了一息,又冷笑道:「我也是氣昏了,好在你函札具在,筆墨猶新,來日謝恩時,(按《大清會典》附載,三品以上大員奉旨處決,皆須於行刑前望闕謝恩。)我定要將你致我的原信呈上台灣省,請監斬官代奏,那時看你可能夠置身事外,安安穩穩的坐我這一席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