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實在是越看越過意不去,就招呼船家替那老者接了包裹,請他到艙里來,權時躲避一刻。及見他走上船頭,一面不慌不忙的卸去外面濕衣,一面就對著我打了一個稽首,口裡說道:「老夫打攪了!」便傍近艙門坐下。那一種鶴髮童顏,已自令人起敬;再加倉卒之中,竟能不改常度,我就猜著他不是個草野遺賢,定是個山林隱士。不覺站起身答道:「豈敢!豈敢!人到何處不相逢,而且彼此都在客邊,就是坐一坐又是甚麼要緊呢?但我卻有一句話要想請教你:適才像那樣的晴天,一輪旭日,萬里無雲,卻非船家因見有雨腳掛下可比,何以你就知道要起雷暴,預先報告我們靠船呢?」那老者笑道:「此老夫平生小可之事耳!凡屬天文、地理、兵民、財藝諸學,都有個老先生指教過的,並不是我平空杜撰。」我道:「你老先生的老先生又是誰呢?」那老學者即掀著白銀條似的鬍子笑道:「老夫的老先生,並非無名下士,就是那萬古雲霄一羽毛的諸葛亮!」
我聽了,止不住大笑起來道:「人家說嘴上無毛,才做事不牢,怎你這麼偌大的年紀,也是這樣隨嘴的打誑語呢?」那老者道:「你估量老夫哪句話是打的誑語?說出來我聽,只要真不錯,我雖非葛天氏的國民,卻也不像別人不服善的。」我笑道:「這還有甚麼說頭?就算你年紀大,最多也不能過一百歲,那諸葛忠武是漢末的人,離現在已是數千餘年了,其中還隔了個晉、魏、六朝、唐、宋、元、明,連本朝共是八代,哪裡能夠得上他授受的道理呢?」那老者聽我回他這一句,他就正言令色的對我道:「我這個老先生,卻是同你們從那孔夫子的一樣。那孔夫子是戰國時代的人,還要在漢末以上呢!難不成你足下也是親承色笑,會見過他的麼?所以從來會做人家學生的,並不用耳提面授,盡可以道統遙傳。倘若是不會做人家學生的,即或朝夕琢磨,又屬何用呢?」我不提防被他這一回駁,竟把我駁得想不出一句話來同他說。忽聽那老者又道:「說起來也不值得甚麼,不過老夫幼好兵事,曾得過一部武侯註解的《白猿經風雨占》,以之行軍三日前推驗三日後,疾風暴雨,百不失一。諸如適才所見日度分野,那幾條黑雲,他名字叫做【雨師倒海】是主實時有大雷雨的。老夫一時欲庇宇下,故不覺衝口而出,幸勿見笑。」我忙道:「彼此出外的人,正要一見如故才好,哪有會來見笑的道理呢?」說著,那風雨已是停止多時了。船家正自安排酒飯,我就叫他們多一雙杯箸,移到船頭上去,便請那老者一同坐食。
其時仰觀空際,見濕雲片片如畫,當中推出半輪新月,照映得一線長淮,光明滉漾,正不減昔年與李氏弟兄在秦淮夜宴時風景。遂不覺令人追念筱軒中丞一生結果,竟頃刻萬斛愁腸,又平空翻起。及至再去看那老者,也是緊族著兩道劍眉,舉杯嘆道:「唉!風月依然,究竟江山何在呢?」我聽了他雖是短短的說了十個字,即已逆料他胸中實有大不得已的事蘊藉於中。我就想拿話去試他一試,因對那老者道:「老先生,你早時可曾經做過甚麼營業麼?怎麼我同你談了許許多時,竟會忘記請問你高姓大名,貴鄉可處呢?豈不要惹你怪我是個目空一切的荒唐人麼?」誰知那老者見我問他這句話,便臉上陡然的添出一種愁慘氣象,放下杯,拿眼睛對著我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會,重複嘆道:「唉!足下莫非是問我名姓住址麼?」我道:「正是!正是!」那老者又道:「老夫自入川以後,鄉里姓氏不傳久矣!足下如果欲為異日紀念,但乞足下呼老夫為四川客,老夫亦呼足下為東道人便了!若交友不以意氣相重,齗齗然定欲通名道姓為崇,則不但懼異日為好事者蜚短流長,適足有累清德;亦且老夫年歲不倫,更恐轉滋物議耳!今與足下約,彼此只可談風月,慎勿再效鄉間兒女,問里求名,備作嫁娶資也。」
我當時見那老者舉止粗豪,已有幾分疑懼;再加聽他說了這麼一大篇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閃爍話,我就格外疑心他是金鉤呂鬍子一流人物,不覺慄慄危懼起來,生怕言語間或不留心,犯了他們綠林中忌諱,鬧出亂子來,豈不要討船家笑話我是自尋苦吃麼?當下就只得裝著吃醉了酒的樣子,伏在一塊船板上假困,不意一時氣靜神全,竟會由假人真的沉沉睡去。
及至再等我醒來,已是滿天涼露沾衣,曉星欲墜,船家正乘著早涼起身收拾趕路,那老者早不知於何時拿了包裹上岸。我就急忙回到艙里一看,幸尚大致無損,只有那老者一柄雨傘,尚倚在原處未動。我就想走過去舉起來看,不意沉重得很,再莫想舉他得動。看官,試去想一想看,這個又是懷著個甚麼鬼胎呢?再者,古今只有爛柯長樹,哪裡會聽過有雨傘生根的?原來他其中卻有個道理在內。不然,世傳韓淮陰手無縛雞之力,若我連一柄雨傘都拿不動,豈不是連韓淮陰都不如,直要被人笑我手無縛鼠之力了麼?須知言皆有意,事豈無因。要曉得那人的一柄雨傘,除卻外面紙皮不算外,所有其餘傘撐傘柄,皆系用漢鐵鑄成,是以一經到我們這文不像個秀才,武不像個兵的人手裡拿起來,就格外顯得異常沉重了。及我再一展玩,只見那傘柄上還鎸著「羽異王府制」五個小字,我才猛然如夢初醒的道:「哎喲!怎麼我鬧上一夜,還是同著這麼一個魔王在一道鬼混呢?險些兒是不曾得罪了他,倘若是要惹起了他那魔性,只須舉動這柄傘在我那腦袋上碰一碰,那時我還想有命麼?怪不得他那一種桀傲不馴的樣子,令我至今仍有點越想越害怕呢!豈不也算陪著三十年前的人,經過了一次紅羊小劫麼?可見李氏家集中,載曾文正平匪記略,奏報石逆在逃的密折上,有:該匪自舉事以來,時隔兩朝,禍逾十載,計其中蹂躪一十八省,屠毒七百餘城,皆由彼時民不知兵,所以人盡從匪。迨至飃槍匝地,烽火彌天,始仰仗七廟威靈,兩宮福庇,得以多年積匪,次第弭平。然而江南為中原財賦之區,經此兵燹之餘,未免元所大傷,精華盡瘁矣。偽翼王石達開,舊本書生,人尤兇悍,聞其早年曾領鄉薦,再試南宮,賊之狡謀,半出所授。當其城困之日,猶敢以同胞革命諸謬談,與臣數四詩札往還,意在煽惑。迨知事不可為,敵復乘間竄逸川滇一帶,為害殊深,似未便以窮寇勿追,稍羈顯戮。應請旨敕下沿江沿海,及川滇各督撫將軍,一體嚴拿,務獲究辦。臣遇見,意謂石逆一日不能就擒,則粵匪一日不能視為肅清,養癰成患,死灰難保無復燃之時;星火燎原,粉飾豈得謂昇平之福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