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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到他們上課的時候,我踱過去一望,正有幾個二班的學生拿了一本書在那裡聽講。我就仔細聽了一聽,原來正是講的《大學》開篇第一節朱熹輯注那幾句書。只見那教習手裡也拿著一本書,站在那講台上面,先拿著中指對台下的一班聽講的學生點了幾點,又畫了一個大圈子,口中講道:【你們大家聽著,這《大學》頭一句是「子程子曰」,子為子姓,如文王姬姓之類。程子是姓子的人名字。「《大學》孔子之遺書】,是說的孔子當日入大學的時候,也讀過這本書來,所以謂之遺書。「而初學入德之門也」,這「入德」二字,恐是記者當時筆誤。你們大眾聽著,我也不是孔子同時的人,何以就能知道他是筆誤呢?只因孔子既有詩書六藝之學,就該派有初學八德之門。而且我們中國向來儒釋道三教異學同源,釋教既有八德池以浴清淨之眾生,孔子就不應有八德門以為初學之快捷方式嗎?】那台下的學生,還一個個在那裡說:【是呀!是呀!】我聽到這裡,真是又好氣,又好笑,犯不著再朝下聽了,只得又轉到頭班學生那裡去。

可巧一個教國文的也在那裡講《大學》上開章第一節,其餘的章旨都還敷衍過得,就是這頭一句【子程子曰】依舊是沒有講得清楚,僅在鼻子裡哼了一哼,就過去了。我站在窗子外面,遠遠的聽見,就號誌是【子程子曰】四個字拼作一個子字的聲音模樣。後來忽然又見他替一個半大的學生,講《古文觀止》上的那篇《阿房宮賦》,起首四句是【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居然會講出六王是秦始皇的兄弟,每日由阿房宮散步出來,都攏到蜀山上去兀坐一會,大約就如現在他們外國人喜歡揀名山避暑的性情彷佛。你想:他們那些教習老夫子,竟連個程子是朱子的先生,以卑記尊,本不能直書其名,所以就加上了這麼一個子字的尊稱在上頭,略如《論語》通篇記者口氣,不書孔子曰而書子曰的意思,同一章例。至於那《阿房宮賦》頭四句更是淺而易見了,所說那齊、楚、韓、趙、魏等六王,悉為秦平,而四海歸於一統,蜀山多大木,砍伐淨盡,只見其蜀山兀突在外,而阿房宮之營造力始達目的。你看古人那蜀山兀的【兀】字,是何等字斟句酌,一發萬鈞!亦是當時有識者,哀秦政只顧土木大興,不恤民力,才用這等妙語深文,以見其橫暴達於極點,卒演成楚人一炬之慘劇,而不獨近為秦人失國之原因,亦當遠作萬世專制之殷鑑。所以他那尾內【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當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三十字應作一氣讀,是作者通篇的大主義。這一句義都耳食不全,中國的學界前途,還想有進化完全的一日麼?推而至於西學,一切氣、光、化、電、語言、文字中有無舛錯,我更是不敢妄贊一詞了!你看,這樣的局面,叫我於改良二字名義上如何才能盡實行的義務呢?次公,你是個聰明人,又系世家,真君又是西山前輩的嫡派,你們二位老先生倒替我想想看,有甚麼良醫能醫他們那些不通的病?免為學界之羞才好呢!」

宸章方欲啟齒,不意真曉輪早欠身答道:「賈老先生本來家學淵源,宜乎一般新學界的草茅後進未能望其肩背。再他們半多失業遊民,臨時改造的,只要稍得一知半解,便自詡為新學已得三昧。其實何嘗有完全教育的程度呢?所以名雖教員,實則無賴。而又類皆捉住和尚要辮子的人,所非所學,所學非所用,濫竽充數,所在不免。至于洋教習一層,說出來更屬令人可發一笑。這是我從前在上海一家新聞報紙上親眼所見的。說是有一個熱心志士,組織了一所高等學堂,其規模宏敞,程度高尚,悉照京師大學堂所訂,且將來學生畢業,出路較各學堂為優。開校之日,董其事者,欲為該堂鄭重名譽起見,就遍請滬上官商學界名公巨卿,並美國大教育家李提摩太君為該堂臨時演說員,一時遠近聞風興起,來賓頗眾。不意到了第二日,那個李提摩態度君出外告給人說:【該學生將來效果,定不滿今日蒞堂諸君之意,因他們聘請的那兩個洋文教習,一個英國人,我不認識他。其餘的那個美國人確是從前在我們美屬舊金山充當過剃匠的,怎麼會受你們中國的士大夫特別歡迎,竟請他來擔任教育義務的呢?豈不要明日把一堂的學生子都養成剃頭匠的資格麼?」姓真的說到這裡,又笑了一笑道:「你們諸位倒聽聽看,倘若他這一句話是同我的姓聯過宗的,上海一地,早得風氣之先,倒已會請了剃頭匠來做洋文教習了。若要到內地里不開通的所在,還怕不要拉了紅頭巡捕來當做達摩祖師出現麼?」

宸章笑道:「他們若能拉著印度人認做達摩祖師,那倒算是認得人了。如今你以為學堂里請了個把外國剃頭匠務來做洋文教習,又當作是一件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新奇事了麼?不曉昨我所見的那一件事,才可以算得有一無二的笑談呢!」眾人聽了,都一齊道:「請你且說出來是件甚麼事?若要邊翰林院待詔的人品都不如(俗稱剃頭匠為翰林院待詔),難不成那外國營業界上還有甚麼修腳的嗎?」宸章又笑道:「剃頭的未免太高,修腳的卻又比得太低了些兒!我所說的這個人,倒是一個不高不低正合中庸之道,就如同那日本人敬重我們華人,請坐椅子的一句和文,譯出來是【閣下請掛】四個字名義相同。」其時眾人又都笑將起來。賈鈞之道:「這掛字的字義,是上不在天,下不在田,究竟是拿中國人比了一個甚麼東西了?次丹,你爽直兒說罷!別要叫我們大家吃了你一點酒菜,悶在肚裡,實時還你的席,那你可就是打死兒子招女婿,情而不情了!」宸章笑道:「我說就是,你別要又來刁酸人了。但是座中若有擔教育義務的,卻不許多我的心!」賈鈞之道:「你儘管說,打從我就頭一個贊成你的這句話,如若有人找你講禮,有我呢!」宸章聽了,才笑了笑說道:「聽說不久南京換的這位南洋大臣,本來就是個外交老手,又加新從各國去遊歷一番回來,所有那些崇拜外人的性質,更是成了一千年的僊鶴,神色都變定了。有一日,正在花廳上接見屬員,忽然巡捕進來回說,有一夥子女東洋人要見。他耳朵里聽見是有個洋字,就來不及叫人請,頃刻之間,請進來了。也有老的,也有少的,也有村的,也有俊的,把個花廳子上站了一大堆,一個個都向他打著不完全的日本話,要求發給一張護照,到內地里去塞過塞過。他起先看見進來這麼一陣外國婦女,倒老大的吃了一驚,不曉得又是鬧出甚麼交涉亂子來。及至聽他們說要到內地里隨便過過,才突自把一顆心放下,知道不是甚麼棘手的事,便叫人請文案老夫子來,看著書辦,當面填給了他們一張准往中國內地遊歷的護照。又特別小心謹慎,問明白他們赴內地里去調查甚麼事,以便飛飭所過地方官照約嚴密切實保護。當下那一夥子女東洋人之中,有一個年紀略大些兒的,聽他詰責的討厭,就有意咬文嚼字的學著中國官話道:【我們到你貴國內地里去,是意欲研究民種發達的主動力,可同我們敝國人性質對不對,這是五大洲富國強種的第一要著呀!】誰知那個女東洋人的一句話倒合著了他老人家的口味了,便實時另眼看待起來。隨即電飭沿途經過關道:【於該東洋婦女到時,留心細察,如果於種族學問上確有心得,可為母儀教育之助者,著即據實飛報,以便本大臣為將來延請該日婦女充鐺女教育顧問官之預備。又當面拜託那一起女東洋人,此番赴各處遊歷,務望將敝國種族腐敗,民智不開的原理,切實研究,本大臣將來還要藉助他山,以為改良地步呢!】說著,又有一個文巡捕上來回,德國總領事過來稟見,他老人家一面招呼人請德國總領事進來,一面親自送這起女東洋人出去。可巧就與那德國總領事打了一個照面,倒把他看了怔上一大怔。及至兩人回到花廳里坐下,德領談了談公事,便問道:【適才貴大臣送出去的那伙子女日本人,可是從前貴大臣出洋遊歷時候相識的?】他道:【本大臣不認識他,不過因為他來說要請一張護照,所以本大臣才照約接待的。據云,是赴敝國內地里去研究種族發達原理,刻已飛電經過各屬,一體保護雲。難不成貴總領事倒與他們有甚麼交涉否?】德國總領事聽了,知道他還未曉得他們的來歷,只得含糊著答應了一句否,坐了坐,說完他自己的正事,就退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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