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正想要尋宸章,問他老婆子嘴裡是說的甚麼話,忽然從旁邊走進一個像管家婆打扮的人來,用手向外指道:「老爺,太太請你呢!」接著,又有個穿補褂朝珠的女胖子,瘋瘋癲癲的跑來,對著宸章把右手小指豎了一豎,又拿眼睛睃了眾人一下子,便鬼鬼祟祟的道:「僊人說的這個人,你聽見了沒有?我恐怕就是他罷?」宸章聽了,發急道:「甚麼他哪你哪的?這些鬼話我不懂。」那女胖子也急道:「哎唷!你敢是忘記了?那年你那心頭肉姨太太,為弄個剝皮老鼠充沒足月小產的死小孩子,被大眾知道了,他自己臉上過不去尋了死,還有你這個老不正經的東西,來歪怪我鬧醋勁逼殺他的呢!今天可巧他來了,你倒得問問他,可是我逼他那句話不是的?」宸章此時,格外急著跺腳道:「糟糕了!你怎麼越老越胡塗的呢?」幸虧這裡沒甚麼壞人聽見,若倘我平日是怨聲載道,或是有個把冤家對頭在內,只要送都老爺五十兩銀子炭敬,這【賄和人命,帷薄不修】的八個字參折,還不穩穩的送在你手裡麼?」我此時才明白這女胖子是他的內眷。剛想要過去見一見禮,不意忽又聽見那個老婆子猛然間哇嗱一聲哭道:「天呀!我死的好苦呀!怎麼你們連一個人都不來理我呀?我的媽呀!我死的好苦呀!」說了這幾句,便接著噯唷噯唷的噯唷個不了。宸章夫人聽見,趕忙催促宸章出外撫慰。無奈宸章不肯,他只得一個人又瘋了出去,笑對那老婆子道:「我的妹子呀!我說是哪裡一個野鬼,同我們混鬧呢?卻原來是你呀!如今我們是各樣的挖苦話都不要說了,只須求你肯照那七字韻小唱本上一句話,叫做不看金剛看佛面,不看魚情看水情,魚情水情你若都不看,還看當年一段情,能予高抬貴手,保佑你的這個崽病好了,就是這回我做主,將這個崽先過繼把你做兒子。另外就是沒有錢,我們老倆口兒脫褲子當,也得勉力支持,替你燒幾庫冥資,拜幾天皇懺,好超度你早早的投生到富貴人家去,你看好不好呢?我的妹妹呀!你心裡有甚麼不好意思說的話,儘管說出來把我聽聽呀!」那老婆子聽了,發出一種嬌嬌怯怯的喉嚨來答道:「唉!我的那來意真不是這顆善心呢!怎麼如今我一見了你們一團和氣的,倒叫我怪不過意思的了。但是適才那些允我的話,若要是在老爺嘴裡說出來,你太太不要多心。就是分明是一口血,我也當著是一口蘇木水,再不敢相信的。實在他們做官的人,一步三個謊,我是生前聽怕了的了。現既是你太太這樣說,我答應可是答應,但不許同我失約。再者,玉皇懺是萬萬做不得的,皆因為那懺現在不得用,目下叨利人天幾個執政大臣,都比不得從前文天祥、史可法那班人的正直無私了,類皆本朝咸同年間一般中興名將,外面卻假裝著孝廉方正,潔比河清,內里多半是棺材裡伸出手來死要錢的朋友。出世為將相,入世為神。若受齋人無錢使用,就保不住不經年累月的捺擱著,不得超升。那豈不是堂前生瑞草,好事不如無了麼?依我說,倒不如叫人多念幾卷《法華經》,或是多拜幾天大悲懺,還是腳踏實地的。太太你想想看,是不是呢?」
宸章夫人一聽這幾句話,就沒等他說完,忙著點頭如雞啄米似的,連連應允。一面叫人傳話出去,快請和尚道士來,即日念經拜懺;一面把左近紙紮店裡冥衣冥庫,一齊收買來,堆積如山的焚化。我再存神看那老婆子,突自拿小拇指頭襯在牙縫裡,作色道:「哦!罪過哉!罪過哉!怎麼碧霞元君(按碧霞元君為泰山封號)會邀得長桑翁來呢?你們快備茶酒,快拿紙筆,好求僊翁賜個方子,把小倌兒吃了,長命百歲呀!」接著便聽見咳嗽聲、三人謙讓聲、議方聲,老少卑抗,如論百舌。既而大聲呼道:「彩鸞妹子,備法駕未?」似乎有一髫齡女子聲音答道:「備矣!」便諸聲寂然。那個老婆子依舊一般打呵欠,伸懶腰,鬧了大半日,始裝著甦醒過來的樣子,揉揉眼睛,站起來對著眾人說別的話。
我看他那種龍鍾老態,竟要一步路走三個鐘頭,較諸適才舉止玲瓏,就真像是兩世人,活有邪鬼附體似的。便蹙轉身對笪旦笑道:「笪君,我就不相信,會真有菩薩做魯仲連,替人家排難紛,博這點紙錁灰用?但是一個半死不活的老婦人,他怎麼又居然的能將各種人聲音笑貌,說得惟肖惟妙的?而且還吐屬典雅,不類村婆子口脗,這卻真難為他學呢!再宸章家裡的隱事,他怎麼又能知道得這樣清切,說出來語語動聽?我更是百索而不得一解了!」笪沓道:「這有甚麼大機關在內,也值得如此費解?你到底是書呆子脾氣,不曉得外面的鬼卒伎倆。大凡這咱醫卜星相到人家裡去,那些雅口頭禪,是如同你們子曰學而時習之一樣,從小念慣了的,不算得是一件甚麼稀罕。至於人家遠先三代宗親,以及近年有無橫死夭折的人,都要設法探聽明白,(江湖中人謂之簧信,言其如樂器之有簧,方吹得響也,又叫買春。)方不至臨時驢頭不對馬嘴的瞎說呢!但是他們內中老少不一,門戶眾多,竟很有一等漂亮婦女,打扮得標標致致,如同花蝴蝶一般,到人家去穿房入戶,好外面拿著些吉凶禍福的話騙錢,內里行其三姑六婆是淫盜之媒的故技。然而亦有時想騙人家錢騙不到手,反白白地貼著一個身體在裡頭,弄得張天師被娘打,有法無處使呢!」我笑道:「這不是想扠雞沒有扠得著,反丟掉了一把米麼?」笪沓道:「怎麼不是的呢?此事是我那一年偶經漢陽,路過一家門首,看見他兩扇門是關著的,時正下午,那一邊門框上掛了一個簇簇新紙糊蔑絲籠。我當時站下來,就去看那燈籠上的糊的甚麼字,不提防門◆◆一聲,從里衝出了一個年歲約莫有花信上下的娉娉婷婷婦女來,接著後面又跟出個白蒼蒼的老婆婆,可憐扶著拐杖,一步一跌的追著那先時出來的婦女道:【女先兒呀!女先兒呀!我的這個兒子病症,可有得好呀?】那婦女被他追問不過,只得回過頭來,惡狠狠的答道:【你家這個人,促就要把他促死了,還想有得好呢?】說著這一句,便如飛的走去,就號誌是有怕人拉著他不放似的。我再朝那家牆上一看,見是貼著【秣陵朱寓】四個字的公館條子,怪不得適才老婆婆嘴裡,先呀先呀的一口南京話呢!無奈細把他們兩造的言語,以及婦人匆遽神情,再四回想,都想不出是個甚麼原故來,當時也只好留為疑案罷了!誰知天下事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就是皇宮內院裡的秘密交涉,如武則天寵張昌宗、張易之兩人,其主動力實由於某公主及上官婉兒推薦,言其人豐不垂腴,瘦不露筋,至下令敕太學圖其形像尺寸,留為本朝公主以後選駙馬者表率,當時史鑑何嘗肯秉筆直書呢!詎《袁氏叢書》所載【控鶴監記】一段故事,早已替他記得清清楚楚了。莫說是他這麼一個無足重輕的人干點事,就沒有人能知道他的了嗎?此事碰巧今年六月間,我們內人因為雇了一個針線老媽子,誰知就是那秣朱寓里辭歇出來的,才一絲不亂把這件事宣布與我聽。原來那天門裡跑出來的那個人,是祖傳的一份走陰差生意,因為他為人略有幾分姿色,外面人就贈他一個綽號,叫做【小白菜兒】,生計界上也異常發達,不是今天張翰林家姨太太請過陰,就是明日李大人家大小姐請查壽。誰知冤家路窄,不曉得在哪裡被他那舊小東家看上了,就死活不要命,想去同他勾搭上手。無奈那婦女是個老走江湖的人,沒有一樣事他不過門。再加他家裡本來就小康,凡屬手裡使用的銀錢,身上穿著的綢緞,都是從小兒就用慣看慣了的。而且嫁了一個小官人,雖說不是甚麼王侯公子,然而人卻也乾淨漂亮得極,就是隨便同婦道家說句把話,也是怪惹人疼的,所以把那些風月閒情,雲雨密約,都看得穿了。因此任憑你用甚麼軟奸硬騙的本領去調戲他,他總是個一律還你四衙拜總督,不賞光就完了。小雅君,你想一個婦家,到了人又不愛,錢又不愛的程度,還有甚麼法子可以去感動他的愛情呢?不是就早早迭了收起來,不要說了嗎?哪知道天下事竟有大不然者,只要你有了個金兀朮誤走黃天盪,他就會出一個叩馬書生獻開老鸛河。只要你有個司馬懿父子失陷葫蘆谷,他就會有天降洪雨,來弄得你地雷不震,火炮無功。凡百事件,只要你想做好人,想成好事,那造物往往會想出主意來破壞你,以大例小,未嘗不是。諸如他那舊主人家的小東人,正在憐香沒法,惜玉無方,就忽然會來了一個好友,混名叫做【油煎枇杷核】,教了他一個金屬煉,將計就計的壞主意,竟得轉敗為功,被他遂了心思,你想可惡不可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