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踏出門檻,身後傳來低低呻吟,那樣艱辛那樣絕望那樣無助:“定淳……”仿佛一柄尖刀,深深戳進心窩裡去,割裂得人肝腸俱裂。他不由得回過頭去,這回頭一望,便再也無法離去。她的手伸撓在空中,徒勞的想要抓住什麼,整個人因痛楚扭曲在chuáng榻上,血濡濕了她身下的褥子,她整個人就像被無形的巨釘釘在chuáng上,蜷曲得那樣可怕,她流了那樣多的血,似乎已經將體內的血都流盡了。她奄奄一息,已經再無半分氣力,那聲音細碎如呢喃,如同最後一絲顫音,吐字已經十分含混:“我要……你在這裡……”
往事轟然湧上,那個生命里最寒冷的雨夜,寸寸都是她最後的氣息。他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可怕,僵得發硬,他與她十指jiāo握,仿佛能籍此給她一點力量,俯在她耳邊說:“我在這裡。”她嘴角微微歙合,發出的聲音更低了,他不得不俯在她唇上,才能聽清:“孩子……”
“沒有事。”他笨拙的安慰她:“孩子一定沒有事,你也不會有事,我在這裡,我一直在這裡陪著你們。”
晶瑩的淚光一閃,有顆很大的眼淚從她眼角滲出,落在他衣袖之上,慢慢滲進金絲刺繡龍紋里,再無影蹤。
第十五章,相逢相失兩如夢(1)
八石的格弓,弦膠特硬,檀竹的弓身上施了朱漆,兩端犀角描金,這種弓稱為“朱格”,向例唯宗藩親王、皇子方許用。微微吸一口氣,將弓開得如一輪滿月。兩百步外,鵠子的一點紅心,在烈日下似一朵大而艷的血色之花,濺起醒目的顏色。
箭鏃穩穩的對準鵠心,五歲那年學箭,父皇手把著手,教他引開特製的小弓。白翎的尾羽就在眼底下,太近,模糊似一團雪白的絨花,整個人都似那弓弦,絞得緊了,仿佛隨時可以瞬間迸發出力。
“王爺,”夏進侯躬身而立,聲音極低:“宮裡剛剛傳了鐘鼓,皇長子病歿。”
羽箭疾若流星,帶著低沉的嘯音,去勢極快,“奪”一聲深深透入鵠心,兩旁侍候的幾名心腹內官,都聒噪著拍手叫起好來。他望著正中鵠心、兀自顫動的那枝羽箭,唇畔不覺勾起一抹慵懶的淡笑。沒有一樣可以苟且,他是最驕傲的皇子,他所本應擁有的一切,都會再次重新擁有。
夏進侯卻yù語又止:“王爺,還有……清涼殿另有消息來,淑妃娘娘小產了。”
只聽“啪”一聲,夏進侯全身一顫,卻是睿親王狠狠將手中的朱弓摜在了地上。他氣得極了,反倒沉默不語,四周侍立的內官都嚇傻了,夏進侯側臉示意,內官們方才急忙紛紛退下。睿親王緩緩仰起面,眯起眼來看高天上的流雲,盛暑陽光極烈,眼前一片燦爛的金,像是有大篷大篷的金粉爆迸開來,萬點碎細撒進眼裡,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她竟敢,她竟然敢……倒沒想過她會有這樣的心腸,他幾乎是惡狠狠的想,倒是小覷了這個女人。過了半晌,他重新迴轉臉來,面上已經重新浮現慣常的慵懶之色,聲音也如常懶散:“好,甚好。她這樣擅作主張,自毀長城,可別怨我到時幫不上手。”
夏進侯道:“王爺息怒,依奴婢淺見,此事未必是淑妃擅作主張,只怕是娘娘素日所用‘寒硃丸’藥xing積得重了,方才出了事。”睿親王沉吟道:“此藥總得六七個月時方顯大用,按理說不應發作的這樣早。倘若僥倖能將孩子生下來,亦會是個白痴智障。如若她已然知曉‘寒硃丸’的藥xing,故有此舉,那本王倒真是小覷了她。”他口角雖微蘊笑意,夏進侯卻不禁心底生寒。
天明時分,清涼殿在滿天曙色中顯得格外靜謐。守更的宮女躡手躡足的來去,chuī熄掉燭台上紅淚累垂的燭。當值的御醫換了更,jiāo接之時語聲極輕,竊竊耳語而己。如霜從昏睡中醒來,整個人四肢百骸寸寸骨骼,都似碎成了齏粉,再一點點攢回來。神智並不甚清明,但剎那間就已經想起發生了什麼事——有一種奇異的痛苦,從體內慢慢纏綿而出,像是腐蝕一般,一點一滴的蝕透出來。她就如同在夢魘中一樣,整個人像一尾羽毛,輕浮得連睜開眼睛的氣力都沒有,拼盡了全力,才發出含糊不清的幾個字節,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從唇中顫抖而出的,是什麼聲音。
宮女的聲音輕而遠,像隔著空屋子,嗡嗡作響:“娘娘,萬歲爺才剛出去了,是豫親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