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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敬王?”逐霞似吃了一驚:“怎麼會?”

皇帝倒笑了一笑:“這世上沒有什麼事qíng是不會,只有什麼事qíng是不能。”

逐霞又沉默片刻,才道:“我不走。”

皇帝皺著眉,轉臉叫人:“程遠!”

“奴婢在。”忽明忽暗的燈光,照著程遠的臉,仍舊是恭謹的神色。

“送她走。”皇帝指了指逐霞:“如若半道上吳昭儀有什麼差池,你也不必來見朕。”

“奴婢遵旨。”程遠磕了一個頭,逐霞卻仰起臉來:“我不走,我就要在這裡。”

第二十四章,浮生只合尊前老(4)

皇帝並不理會她,命掌弓的內官抱了箭壺就往外走,忽覺得衣袖一緊,原來被逐霞抓住了他的手臂,她一雙漆黑的眸子緊緊盯著他,只不放手。

皇帝心下一軟,不由得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而忽然有溫熱的淚,落在他的手背上,皇帝從來不曾見她哭過——他嘴角恍惚是笑著,卻一分一分用力,掰開她的手指,一點一點,硬生生掰開去。

“皇上……”她淚流滿面,只說不出話來。

他指尖微涼,他的手一直這樣冷,拭去她的淚痕:“別說了,快走吧。”

“陛下!”

皇帝已經走到了殿門外,遠遠只回頭望了她一眼,程遠上前來連攙帶扶:“娘娘,奴婢這就侍候娘娘出宮,再遲只怕就來不及了。”

那一夜過得極其混亂,漫長得仿佛如同一生。

當睿親王終于勒馬立於天街中央,灰濛濛的雪簾從天至地,將氣勢恢宏的連綿整個皇城,皆籠罩在一片清寒的雪光中。

二十餘年來,縱然生於斯長於斯,他卻從未見過這樣寂靜的皇城,仿佛所有的人一夕死去,只有點點燈光,勾勒出模糊的宮殿輪廓,而那光亦是冷的,在風雪中飄搖不定。

冷月如霜第七部分

第二十五章,夜寒劍光透銀闕(1)

他忽然嘆了一口氣。

仿佛一枝利箭she破岑寂,cháo水般的吶喊聲驟然湧起,瞬息便充斥占據天地之間,風雪尖嘯聲、喊殺聲、兵器碰撞聲、箭芒脫弦聲、甲冑叮噹聲,利刃斬入骨ròu聲、鮮血飛濺聲……沸騰如海,將人湮沒在這驚天動地的聲音海洋中,將整個皇城湮滅在這場屠殺之戰中。

神銳營銀白色的輕甲在雪光下透出森冷的寒氣,這是皇帝自將的親兵,除了每年chūn秋兩季與京營演練,從未嘗上陣殺敵,更未嘗經歷過這樣的血戰。然而萬中選一的神銳營只倚著平日cao練,縱然敵人數倍於己,仍舊奮勇無比。慘澹的雪光下兵器相jiāo反she寒光,一堵堵銀色的盔甲倒下去,一層層銀色盔甲又迎上來,睿王的大軍耐著xing子,一層層剝去那銀色的方陣。兩陣中間堆積著越來越多的屍首,終於迫得神銳營往後退了十來丈——便在此時,突然仿佛所有的人倒抽了一口氣,旋即“萬歲”聲如cháo水般漫捲開來——原是皇帝親立在高高的丹墀之上,扶弓而立,冷峻的眉目間仿佛映著微寒的雪光,而紫貂斗篷被風chuī得飛揚,露出裡面的明huáng綾里,仿佛碩大的翼,神銳營頓時大振,勇猛萬分的反撲回去。

利刃沉悶的刺破甲冑,再刺入皮ròu,那聲音仿佛能刺透人的耳膜。而神銳營竟然始終陣腳不亂,縱然陣勢越來越薄,卻終究橫垣在敵軍與正清門之間,阻止著睿王身側那面在風雪中烈烈作響的玄色纛旗,竟不能往前移動半分。

“王爺?”身側清亮的嗓子,探詢般的喚問一聲。

睿親王微微頷首。

那人便從懷中取出一隻鳴鏑,只聽嘯聲短促,在沸騰的殺聲震天中,仍尖利入耳。

火光騰一聲明亮,幾乎所有的人在瞬間都被耀盲了雙眼。萬點火星似流星亂雨,又似億萬金色飛蝗,金色的弧跡劃破夜空,盛開無碩大無比的金色花朵,只聽篷篷如悶雷震動大地,碩大的火龍已經蜿蜒燃燒起來。

神銳營頓時被四五條火龍衝散割裂開來,銀甲在烈火的灼燒下變成可怕的酷刑,許多人發出慘絕人寰的慘叫,然後更多的人在火光中仍洶湧上來,沉默的向前擁進,終於從燃燒的火龍中斬出一條血路,十餘騎迅疾如電般從狹窄的陣隙間硬生生擠了過去,神銳營早已拼命將陣勢合攏,重新廝殺開來。

天一直沒有亮,漆黑的夜裡,只聽得到北風的呼嘯,睿親王想,這樣大的雪,難道會下整整一夜?

正清殿門外到處都是鮮血,殷紅的血滲到積雪中,橫七豎八的屍首,熱血融化了積雪,化成紅色的血漿,然後又重新冰凍成冰霜,台階上粘膩著這種霜漿,踩上去仿佛踩在膠上,黏著靴底。血腥氣直衝人嗓眼,令人作嘔。而他一步一步,拾階而上。而宏偉軒麗的皇城中最大的一座殿宇,正一步一步,被他踏於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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