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四哥!”
他幾乎是踉蹌著撲進正清宮,殿中空無一人,金鑾寶座上似乎落了一層細灰,朱漆鎏金的龍椅,顏色黯淡而晦暗,深深的殿宇中回dàng著他的聲音:“四哥……四哥……”
殿中仍瀰漫著那種令人作嘔的血腥,殿內死的人更多,因為地炕溫暖,血還沒有凝固,整座殿中全是血海一般,一直沒到足踝。他一眼看見趙有智微張著嘴坐在那裡,胸口深深透入一枝長箭,早已經死得透了。豫親王只覺得天旋地轉,只是發狂一般找尋:“四哥!”
重重簾幕後,似乎有人,他猝然止步站在那裡,本能的扶住腰間的長劍,隨著他蜂擁而至的侍衛簇擁在他身畔,拱衛著他。無數長槍弓箭,對準了那帳幔後緩緩走出的人影。
她盛妝華服,裙裾迤邐,仿佛從血海中蹚出來,臉色蒼白得驚人,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能挪動步子,而一雙正紅鴉金的鞋子,早就被血浸得透了。
“謝天謝地……”她輕聲道:“原來是王爺回來了。”
然後身子一軟,就倒了下去。
她做了很長很長一個夢,夢見那年上元夜,她才滿了十四歲,闔府的女眷都出去東城看燈,而她因為犯了家誡,被爹爹責罰不能去看燈。關在家裡那般氣悶,外頭焰火滿天,滿城都是看燈皆看燈人,她一時耐不住,終於同小環一道騙過了奶娘,換了男裝溜出府去。
那是她頭一回私自出府,在街頭與小環擠得散了,也不曉得害怕。隨步而入的偌大酒樓,名叫伴香閣,本已經沒有座位了,但她塞給茶房十兩銀子,茶房也想到辦法:“後院二樓還有一間齊楚閣兒,原是一位貴人府上累月包下,今日王公大臣們都進宮陪皇上看燈去了,必是不會來了,悄悄兒的讓與你吧。”
那間齊楚閣兒,真是伴香閣中最雅靜的一間,正對著後院數株紅梅,樓頭更遙遙可望東城火樹銀花,無數條弧光,散落漫天繁華如星,劃破夜色岑寂。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chuī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古人的詞,背誦了千遍,此時此刻,方才知道其意繁華旖旎至此,她初次飲酒,微醺中禁不住以筷擊壺,朗聲而吟。
“蛾兒雪柳huáng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簾外有人應聲而接,她心裡突得一跳,茶房挑起簾櫳,緩步踱入的卻是青衣素服的俊朗公子,劍眉星目,翩然如玉,一雙眸子黑深似夜色,如能溺人。
第二十六章,霜風雪月忍思量(3)
那是她生平第一回與陌生男子說話,卻不知為何出其的鎮定,或許是因為穿著男裝,或許是因為他言語之間甚有妙趣,或許是因為他那雙漆黑明亮的眼眸。
那天他們說了許多許多的話,她將童年的趣事講與他聽,他亦聽得津津有味。她與他斗酒,背不出詩詞的人便要罰酒,她從未嘗見過那般博學多才的男子,無論是何典籍,他都能隨口道出。
他們說了太久的話,屋子裡突然一下子暗下去,才知道原來蠟燭燃盡了。
頓時滿室清寒雪光,仿佛是月色,而天地間一片靜謐無聲,只有窗外雪聲輕微,而滿牆的疏影橫斜,卻是雪色映進來梅花的影子,枝椏花盞都歷歷分明,而寒香浸骨,仿佛滿天滿地都是梅花。
“詩萬首,酒千觴,幾曾著眼看侯王?玉樓金闕慵歸去,且cha梅花醉洛陽。”
他於遙遙的那一端,就在滿天滿地的梅花影底,低低呢喃。
且cha梅花醉洛陽……那一日她才知道,原來這世上有人,可以與自己知音知己,原來這世上會有人,與她意氣相投,喜她所喜,心心相印。
臨別之前,他終於問:“敢問小姐,貴姓芳名?”
是唐突,是詫異,是膽怯,是既喜且亂,原來他早就知道,知道她是女子。
而她在瞬間明白,明白了他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