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默然,他亦不作聲,仿佛就這樣可以沉默下去,殿外隱約起了一兩外蟬聲,暑意更盛。
最後還是我先開口,仿佛是一句閒話:“今天天氣真熱。”
他說:“太后今日不應該那樣對待皇上。”
我肋下抽痛更劇,仿佛有鈍器在那裡剜著絞著,我冷笑:“兒子是我的,該怎麼管教,是我的事。”
簾外沉寂了片刻,才說:“皇上已經十七歲,明年就該親政了,太后得給皇上存一點體面。”
我眯起眼睛。
扇子象牙柄端系的杏色流蘇,有一縷掛在指尖,被我撕扯著,一下一下,懸於一線。
親政?這兩個字仿佛刺痛了我,我反問:“你知道他說了什麼混帳話?”
他一如平日般,心平氣和,永遠是那樣淡然寧靜:“皇上不願意大婚?”
象牙柄上刻千佛竹葉,細膩的葉紋轉在手心裡,每一片都栩栩如生。
“太后怎麼不問問皇上,他為何不願大婚。”
我冷笑:“他想要將那個妖孽從正清門抬進來,除非我死了!”
簾外重新歸於沉寂,過了良久,他才道:“皇上既然執意如此,太后不若成全了他。”
我霍然而起,擲下扇子,幾步走下寶座,撥開簾櫳,珍珠帘子刷啦啦一陣亂響,竹簾則是“啪”得一聲,只覺得眼前豁然一亮。
殿外不知何時起了風,chuī得他寬大的衣袂飄飄如舉。
風拂在臉上,亦chuī起我輕綃的挽臂紗,繡著蘭花的數尺臂紗,張揚飛舉在風中。我忽然覺得恍惚,仿佛自己還年輕,孓孓立在皎潔的月光之下,而夜風溫柔,chuī散我的長髮。
因為我這樣驟然撥簾而出,他猝不防及正與我對視。倉促掉轉開目光,立刻就起身垂手後退一步,避開我咄咄bī人的目光。
兩日不見,他兩鬢的白髮似乎又多了一些。
我忽然覺得心酸。
於是聲音也不知不覺有了一絲緩和:“你明知我是在爭什麼。你明知我是為了他好,這麼多年,千辛萬苦才撐到如今這局面,我不能讓他就這樣毀了。”
他終於抬起頭來,但仍未與我對視,只是說:“可是棣兒喜歡她。”
我冷笑:“他是皇帝,如果連這點兒女qíng長也割捨不下,將來如何殺伐決斷,一統江山萬民?”
我躺在那裡,並沒有動彈。
天上有許多的薄雲,捲去舒來,像一團團絮,被人就手扯亂了。
太陽光曬在身上很痛,可我並不想動,也沒有人敢來勸阻我。任由我躺在烈日下頭,四肢攤開曝曬著自己。脊背下的青磚地早被曬得滾燙,我像是一張餅,被煎烙得平平。
程遠匍匐下身子,貼在我耳畔說:“皇上,攝政王果然去見太后了。”
額頭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我心口底下有一個地方更痛。
我恨他。
十分十分的恨。
其實小時候我是那樣的喜歡過他。
小時候,我喚他“七叔”。
他教給我許多東西,認字、書畫、騎she,甚至為人處事。
四歲的時候他將我抱在自己鞍前,用自己的手把著我的雙手,教我引開第一張弓。
他用左手使力引弓,但是比任何人都更要準確有力。朝中那樣多的武將,沒有一個人比得上他。
他教我寫字,很端正的台閣體小楷,筆跡清峻。
小時候我仰望他,甚至崇拜他。
他甚至比母后更愛我。
如果闖了禍,我會毫不遲疑的奔向他,因為他自會護我周全。
而母后,我永遠看不透她在想什麼,她面色冷淡,對我也不假詞色。
背不上書,或是太傅告了狀,常常罰跪。
跪在奉先殿,先帝的畫像前,常常一跪就是一柱香的時間。
有一次我狠狠頂撞了太傅,她生氣極了,不讓我吃飯,我跪了一柱香又一柱香,最後我的臉貼在磚地上,額頭撞起很大一個青腫,人事不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