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澤航猶豫了片刻,措辭良久才說:「本來就很混亂,記不太清楚,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會慢慢忘掉。」
「本來想起來的也會?」沛誠問。
「嗯,」森澤航說,「很嚇人,有時候一覺醒來就……好像被數據被篡改或者覆蓋了一樣。」
沛誠點點頭,這對他來說已經不算什麼新聞了——早在第二世身為閔效禹的時候,他第一次使用了「加速器」這個道具,便眼睜睜地看著所有人記憶都被修正——明明才過了一夜時間,日曆卻硬生生拉出去三年多,且每個人都表現得毫無異常,對腦內虛構的「記憶」深信不疑。
說起來,當時唯一殘存了一些「真實記憶」的就是森澤航,他有一瞬間對現實產生了質疑,但那種「不適」很快又被矯正掉了。為什麼呢?沛誠不太確定,是因為沒有「傷口」作為基點來固化原本的記憶嗎?那這樣也太坑了吧。
「嘶——」森澤航忍不住發出一聲痛呼,沛誠這才發現他走神間下手有些重了,連連抱歉地幫他快速消好毒,用紗布裹了一圈。
森澤航看著自己的手,下意識又嘆了口氣,沛誠知道他在擔心——如果不去反覆磋磨這個傷口,只怕他本就零散的記憶很快會被覆蓋。但如果再去做什麼傷害自己的事,又會害得沛誠傷心。
「別擔心,」沛誠說,「很快就會結束的,這一次我會快一些。」
森澤航抬頭看他:「結束了會怎麼樣?」
沛誠想了想,搖頭道:「我不確定。」
森澤航明顯有些抗拒這個答案,沛誠卻已經想通了:「我之前也很害怕,不願意去思考結局如何,因為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開心,也很幸福。如果可以逃避真相,永遠在一起,就這樣過下去就好了。」
「不行嗎?」森澤航問。
沛誠再次搖了搖頭:「或許可以逃避一時,但命運不會放過我們,所以終有一天,歷史仍然會重演。」
森澤航張嘴想要說什麼,沛誠及時打斷他:「如果沒有之前的七年,或許我依舊願意一賭,貪圖在一起的『此時此刻』。可是我得到的已經足夠多了,是時候要完成我必須要做的事。」
森澤航閉口不言了,頭微微撇向一邊,饒是沛誠故意親親他的手指和臉頰也不轉過來。沛誠已經好久沒見過他幼稚賭氣的樣子,尤其搭配上他現在已經成熟了許多的外表,這種反差說不出的可愛。
沛誠微笑道:「其實你也是知道的,並且已經打算這麼做了,對不對?所以不管我提什麼奇怪的、非分的要求你都一口答應,我先前就覺得奇怪來著。」
森澤航沉默良久,才開口道:「我只想你開心。」
沛誠心裡又酸又澀,他禁不住去想像過去這些日子裡森澤航到底經歷了什麼。人類對於時間和記憶的感知,天然就是線性的,換言之,如果不是線性的敘事,如果一系列事件的排列方式並非朝著一個明確箭頭的朝向——也就是時間這個箭頭的順序依次發生,人類的大腦註定很難理解。畢竟「因果律」是人類理解這個世界、理解宇宙萬物和自然規律的基礎法則,「因」一定發生在「果」的前面,反之就會陷入混亂與瘋狂。而森澤航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猛然間被喚醒了平行時空里的大量記憶,裡面有和現實重合的人物關係,其狀態又和現實又是完全矛盾的,因果倒置,唯一恆定的量就是他自己,可「記憶里」的自己又經歷著完全不同的過往、和他完全無關的人度過著徹底陌生的人生,該是多麼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