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玉衡沒說話。
我以為他睡著了,只好自己繼續嘆氣。連著好幾聲過去,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準確無誤地將我的手捉住。
我低低「呀」了聲,側過頭去看他。見謝玉衡又睜開眼,用另一隻手往廟外指了指。
我會意:這是有話和我說,又不想被其他人聽到。於是點點頭,輕手輕腳地爬起來,跟著謝玉衡往外溜達。
也沒走多遠。估摸著到了一個廟內人絕對聽不到的位置後,謝玉衡停下來看我:「他們說那麼多話,無非是想拉更多人去劫法場。沈浮,你不要摻和。」
我愣住,沒想到他上來就這麼說。後頭緩過神了,才記得問:「所以,他們就是故意要殺那什麼莊主?」
謝玉衡神色淡漠:「應該是。」
我看他,總覺得他還知道些什麼。但謝玉衡一副「話說完了,該回去繼續睡覺」的架勢,抬腳就要走人。
我看得牙癢,乾脆便撲上去咬他臉頰。謝玉衡「呀」了聲,被我抱著不動,低低講話:「怎麼和小狗一樣?」
我在他頸窩蹭蹭,說:「不許走,和我講清楚嘛。」
謝玉衡揉我腦袋,手指又滑下來捏我下巴,甚至輕輕撓了兩下,「好奇心怎麼這麼重?」
我聽了知道,他此刻不講的理由和前面一樣。無論是不告訴我「你是其他地方來的,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惡貫滿盈」,還是現在不說更多,都只是想讓我輕鬆罷了。
可我又怎麼能輕鬆?說到底,太平山的消息是我提供給靈犀衛的。縱然即便我不說,他們一樣會打上去。可既然前頭摻了一腳,此刻再置身事外,仿佛也說不過去。
「難道和老畜牲說得一樣,霍家曾給莊主什麼關於墜日弓的消息?——天樞他們分明已經拿到了弓,卻依然不放過太平門,可見他們對所有長期持有那把弓的人都戒備極深。聶莊主若不出頭,倒還好說。可他人都倒了太平山,天樞他們便覺得,聶莊主也是去搶奪神弓的?」見謝玉衡依然不開口,我乾脆直接猜測。
謝玉衡聽了,手上動作停下片刻,似是沉吟。
「這是原因之一,」他終於還是說了,「再有,聶無塵的名聲實在太大了。你聽前頭那人說的,荒年時他甚至開了自家糧倉去救濟百姓。這哪裡是一個江湖人要做的?人人都感念他,朝廷又算什麼?」
我愣住,「什麼?……不應該是朝廷做得不好,所以他——」
後頭的內容沒說出來,我便沉默了。謝玉衡前頭的話又在腦海中響起,聶莊主並非做得不好,而是做得太好。好到事情發生的時候,當地官員一定對他多有誇讚勉勵。好到災情緩和之後,他興許還能拿到朝廷的賜銀。只是這些誇讚、賞賜,並非完全出自真心,不過不得已而為之。等到幾年過去,大伙兒差不多忘記前面的事,才是要算帳的時候。
畢竟狡兔已死,養犬無用。飛鳥墜地,良弓自折。
我被這念頭弄得渾身發冷。好像有什麼東西從聶莊主身上擴散開來,一併落到我、落到謝玉衡身上。讓我的牙關都咬緊,喃喃說:「這樣的朝廷,要來——」有什麼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