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璀得了這聲讚揚,眼裡頓時光華流轉,繼續說起前面的話題:“邢州說來不遠不近,很容易就回來了,主事的是以老成能gān周密聞名的郭侍郎,那混蛋只要老老實實跟著,輕輕鬆鬆就能撿個大功勞。聖意難測,到底是嫡脈一系,康王素有德行名聲,又有賢后在宮中主持,làng子回頭總是大家都喜歡看到的。櫻哥還很危險。”
許扶沉默不語,只取出一把小巧玲瓏卻鋒利無匹的匕首把那粒花生米切成了渣渣。
趙璀有些著急,試探著輕聲道:“邢州離晉可不算遠,聽聞那邊最近有些不太安穩,有饑民山匪作亂。”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小弟聽說一個不得了的消息,說是晉王世子huáng克敵最愛喬裝潛行至我大華境內為亂,那邢州民亂與他有關也不定!huáng克敵可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智勇雙全,勇猛不下當年的聖上,大華罕有人能匹敵。要是遇上那混蛋就好了!”
有風從窗欞fèng隙里chuī進來,chuī得桌上的燈一陣亂晃,許扶也不去管它,抬起頭來板著臉冷冷地道:“你好大的膽子!為著你一人的私yù,你便想把許氏一門盡都拖入到地獄中麼?你這是為她好?害她還差不多吧!”
搖曳的燈光把許扶的臉照得半yīn半暗,神色模糊不清,趙璀不知他究竟是個什麼打算,急急辯爭道:“我……”
“住口!”許扶冷冷地橫了他一眼,聲色俱厲:“我警告你,我兄妹受許氏一門大恩,至今未報,斷然沒有為一己之私將許氏一族盡數拉入泥沼的道理!快快打消念頭,不然……”
許扶沒有說下去,只因趙璀眼裡已經含了淚,拽住了他的袖子急急告饒道:“那五哥告訴小弟該怎麼辦?難道要生生看著櫻哥白白耽誤了青chūn,耽誤了一生?小弟焉能不知此中兇險?小弟難道就是石頭fèng里蹦出來的?難道就沒有父母親人的?可是別人已經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如今已是要了我兩次命,有朝一日他勢大,哪裡還有我的活路?”
許扶臉上的神色柔和了些許,正色道:“正因為你我都有家人族人,所以不能行此險招,否則一個不小心,便是血流成河,他日地下相逢,哪裡又有面目去見父母親人?我不同意你的想法,也不許你去做。”語重心長地扶著趙璀的肩頭輕聲道:“放手吧,你和她沒緣。你還年輕,家世才貌俱佳,未必不能尋到一個比她更好的女子。”
趙璀心如刀割,厲聲道:“那她怎麼辦?”
許扶靜默片刻,輕聲道:“我相信姨父。拖些日子,替她尋一門遠些的親事,慢慢訪著,一年兩年,兩年三年,總能找到一個不嫌她的人。有許家護著,有我看著,她又是聰明人,總能把日子過得很好的。”言罷長嘆一聲,憐惜地看著趙璀道:“你們倆都是我的至親至信之人,我總盼著你們都好才好。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不,他忍不了,安六爺也不會讓他忍下去。一旦他止步不前,賀王府得不到想要的,他便將失去一切。倘若長樂公主和自來與他jiāo好的肖令知曉那事,他,乃至趙家,還有活路可言麼?許扶再jīng明能gān,他也不能一輩子都跟隨依附於許扶,他得靠自己去搏未來!趙璀的雙手在袖中緊握成拳,不再試圖說服許扶與他一路。
二人相對無言許久,趙璀扶著桌子慢慢起身,滿臉疲累地沙啞著嗓子道:“夜深了,再晚就回不去了,我先走啦。”
許扶滿腹心事:“我就不送你了,更深露重,小心些。”
趙璀點點頭,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許扶收了臉上的所有表qíng,將那柄又細又鋒利的匕首放在燈上,將燈芯撥了又撥。燈火每每要滅之際,他便鬆開手,待到燈火旺盛起來,他便又去撥弄,如此反覆再三,他方長長吐了口氣,用力將匕首狠狠cha入桌面。
趙璀出了和合樓,翻身上馬向前,途經學士府,駐馬打量了浸在如水夜色中的學士府許久,低聲吩咐長隨福安去安寧坊第十四街送了一個口信。
清晨,薄霧將上京城中的青石地板浸得微濕,道旁的青糙尖上猶自掛著晶瑩的露珠,幾輛不起眼的青幄小車從學士府里駛出,向著城門處駛去。
許櫻哥坐在車窗前隔著雨過天青的窗紗往外看。天還早,但因是夏日,所以街上行人已經不少,各色做買賣的正熱火朝天地吆喝著,才從城外進來的商隊正急急忙忙地往裡趕,有睡眼惺忪的少婦站在街邊買熱水和饅頭,為了一文錢兩文錢和人嬌聲討價還價著,也有貪睡不起的少兒被母親提著耳朵拿著笤帚追著打。很熱鬧,生氣勃勃,許櫻哥的唇邊不由露出一絲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