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娘睜著又黑又亮的眼睛看著許櫻哥道:“三嬸娘,可是有人欺負我娘麼?”
許櫻哥笑著捏了敏娘粉嫩的臉頰一把,道:“是誰胡說八道?你娘可是府里正經的奶奶,有誥命在身的,誰敢欺負她?除非是你不聽話氣著她。”
敏娘便親親熱熱地牽了許櫻哥的手往裡走:“那就好,三嬸娘,還要煩勞您勸勸我娘,就依著祖母的話歇一歇也不會怎地。這府里也不至於沒了她就不動了。”說話間在王氏房前遇到了張儀先的兩個妾室並她們的兒子,敏娘也是端然大方,對大的尊敬,小的憐愛。
這孩子不過才十餘歲,卻已是早熟得不得了,這大抵是王氏母族弱,又沒有子嗣的緣故,她很知道應該怎麼協調並處理好這種複雜的關係。許櫻哥瞅著,心中感慨,忍不住將手摸了摸敏娘的發頂,贊了一聲:“真是個好孩子,大伯娘替你娘請了太醫,想是快到了,煩勞你去看看,要是人到了就來和我們說一聲,我有話同你娘說。”
敏娘應了一聲,跑過去抱住王氏的臉低聲道:“娘,你要乖乖的,聽三嬸娘的話。”言罷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許櫻哥笑了笑,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多好的孩子,看得我心疼。”許櫻哥在王氏chuáng前坐下來,看著王氏憔悴的臉嘆道:“事qíng還沒個結果,二嫂便這樣折騰自己,實在是不為敏娘著想。”
王氏睜著一雙gān澀的眼睛怔怔地道:“你不知道,我自十六歲嫁給他,他便是風雨里來往,刀光劍影里打混,時常不在家的。從前母妃的身子骨好,我年輕任xing,想怎麼哭就怎麼哭,現下卻是……不敢哭,也不敢說,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要是驚嚇了母妃,我怎麼對得起他?一閉眼睛,我就看到他血淋淋地站在我面前……我沒有兒子,他對我照樣很好,我娘家無權無勢,他也不曾嫌棄過我。我經常都在想,若是我爭氣些,他也不至於這樣辛苦。”
許櫻哥將王氏的手握在掌心裡安靜地聽著,聽王氏說得累了方輕聲道:“其實吧,我覺著不管二嫂的娘家是高門將相也好,你生了十個兒子也好,二伯始終也是要在外頭拼殺的。這府門關不住男人們的心,反倒會讓男人們想得更多。想來二嫂也知道了,昨夜三爺回來後冒著雨去習武場上練槍法,說是要請旨去探二伯,今早一大早便跟著父王去了,指不定這時候已經得了旨意,很快就能把二伯平安接回來呢。”
王氏苦笑著搖頭:“你別勸我了,這次真是凶多吉少。不獨是中了流矢這麼簡單,他吃了敗仗,光是蒲縣就死了那麼多人,便是僥倖留了一條命在,回來也得不了好。”
蒲縣?許櫻哥的心裡“咯噔”一下,由不得就將王氏的手給攥緊了,qiáng笑著道:“二嫂,這裡頭的具體經過我是不太知道,也不好追著大嫂和三爺細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王氏見她追問,只得打起jīng神講來:“晉軍圍攻東洲,賀王命你二哥出林州援東洲,誰知晉軍乃是詐攻東洲,待得你二哥離開林州後便長途奔襲林州,又一直往裡攻打沿途府縣,一路燒殺劫掠,待得大軍回援,沿途府縣早就被洗劫一空,最慘的是最富庶的蒲縣,倖存者不過十之一二,你二哥拼死也不過將林州奪回。現下都說的是你二哥不聽號令,自作主張出援東洲……”
王氏後頭的話許櫻哥都沒怎麼聽太真切,她只反覆咀嚼著“蒲縣”兩個字。怔忪間,管事婆子領了太醫進來給王氏看病,許櫻哥避讓到一旁,目視著窗外濃郁的綠色忍不住地想,怎麼就這麼巧呢?當初她求了康王之後,張儀先不就是把崔家人給安排到了蒲縣麼?
第172章遠思
被雨水洗刷了一夜後,上京城各處的污垢似乎被洗得gān淨了許多。在街邊石fèng里,有綠油油的野糙探出頭,在微風裡活潑潑的搖晃。一隻穿著靴子的腳沉重地踏了上去,把小糙碾得彎了下去,靴子的主人卻絲毫不曾注意,只顧看著街對面照舊光鮮熱鬧的獅子樓。
獅子樓下的迎賓猛然一錯眼便看到了靴子的主人,於是那張微黑的圓臉上頓時綻放出一個比太陽還要燦爛熱乎的笑容:“三爺!”幾乎是喊出這一聲的同時,他便弓著腰小跑著到了街對面,點頭哈腰地對著一身黑衣的張儀正笑道:“三爺,您老可是許久不曾來了呢,也不知今兒chuī的是什麼風,竟然把貴人給chuī來了……”
“東西南北風。”朱貴扔過一吊錢,問道:“三樓甲字號雅間的客人可都到齊了?”
“三爺還是一如既往的闊氣體貼。”迎賓眉花眼笑地道:“三樓甲字號雅間的客人只到了一半呢。”
“三爺?”朱貴的臉色便有些不好看,這些人往日裡只要聽說是張儀正請客,哪次不是一窩蜂地涌了來?如今倒好,個個兒都躲避不及。
“能來一半已經極不錯了。”張儀正十分淡然抬步往前走,吩咐道:“不等了,上菜。裡頭是否有位姓王的書生?”
“三爺這邊請。”迎賓這才知曉原來今日做東的是他,點頭哈腰地前面領路:“裡頭是有個書生,看著眼生得緊,進了門便獨自坐在一旁,也不和人說話,卻不知是否姓王。”
進得三樓甲字號雅間,只聽裡頭鬧哄哄一片,八九個錦衣華服的貴公子面對著面說得火熱,唯有一人背對眾人坐在角落裡,低頭對著茶杯數茶葉,這樣的人,除了王書呆那個傻子還有誰?張儀正惡劣的心qíng頓時好了幾分,由不得的微微翹起了唇角。
眾人聽見門響統統回頭,待瞧見了立在門前的張儀正,便都紛紛起身笑著迎了上去,有叫三哥的,也有叫三爺的,更有叫著張儀正新得的御賜的字“遠思”的,唯有王書呆一人籠著手站在一旁不動,面上雖然有笑卻並不上來湊熱鬧。張儀正笑著團團作揖,熱qíng洋溢地與眾人打招呼寒暄,邀人入座,又含笑上前將王書呆拉過來安置在自己左手邊的座位上。因見有貴胄子弟面有不滿之色,便搶先斟滿了酒恭敬眾人:“連日家中有事,許久不曾相聚,甚是想念。今日能來的都是至jiāo好友,不容易,我先滿飲此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