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宮中。後殿一間偏室內不曾點燈,淡淡的月色透過鏤花窗欞在地上投下無數剪影,牡丹、百合次第開放。本不該滯留宮中的福王妃斜躺在窗下的美人榻上閉目沉思,一張美麗得不像話的臉被月色照成半透明的玉色,正仿佛是一尊玉石雕成的美人相。
羅昭容立在門前yīn影里沉默地看著自己的兒媳,面上yīn晴不定,一雙手又將帕子揉了又揉。
福王妃慵懶地翻了個身,睜眼看向羅昭容所立的方向,沙啞著嗓子低聲道:“夜已深了,母妃還不睡?”
羅昭容從yīn影里走出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福王妃,淡淡地道:“許櫻哥逃回了含章殿,長樂親自前往太極殿去請聖上,聖上此刻已是動身前往太極殿了。”
福王妃嬌媚地笑道:“大事可成了。”
羅昭容冷哼一聲:“恐怕高興得太早了吧。聖上這回見了皇后只怕立即就要心軟,一旦詔書下來,還有什麼意思?”她入宮多年,從沒有人能別過朱後去。朱後此生最難越過的一道坎便是康王的立儲問題,但這不是誰給的難題,問題出在老皇帝身上,不然便是無敵。
福王妃將玉蘭花似的手舉起來對著月光仔細端詳,輕聲道:“不會的。聖上已知今日偷窺硬闖之人是許櫻哥,且還給逃掉了,心中自是又羞又惱,對著皇后慚愧不及,對著兒子兒媳卻未必。便是真要給也不會這時候給,不然豈不是成了變相的討好伏低,告訴兒子他錯了?”
羅昭容厭惡極了她那孤芳自賞的模樣,淡淡地道:“但願如你所言。”
福王妃瞥了她一眼,唇角浮起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嘲弄。
第263章力敵
梧桐宮偏殿內佛龕下,本該病臥在chuáng的劉昭儀此刻正跪在蒲團上對佛虔心祈禱,香菸繚繞中,她看上去慈眉善目,一片寬和,好似是尋常人家最慈祥的祖母。王七娘靜立在一旁,皺著眉頭注視著劉昭儀的背影,眼裡滿是厭惡與不耐煩。
劉昭儀虔誠地拜了幾拜,將手伸出一隻準備起身,宮女正要上前去扶,王七娘已然收了神色,翩然上前恭敬俯身扶起劉昭儀,語氣輕柔地道:“娘娘慢些。”
劉昭儀滿意地看了她一眼,道:“你是懂事多了。王老將軍家雖是將門,養出的女兒卻比所謂養出的女兒知禮識趣得多。”
王七娘敷衍地一笑:“娘娘過獎了。都是娘娘教導得好。”
“你這樣不驕不躁,不嫌我老太婆多事很好。”劉昭儀狀似不經意地道:“聽說你和你六姐關係不太好?畢竟是親姐妹,怎能因為一點小事就生分了?閒暇之時你還當多去走走才是。親戚,親戚,越走才能越親。”
王七娘垂了眼恭順地道:“娘娘說得是。”
與她說過許多次也不過就是這樣子,劉昭儀眼裡閃過一絲不喜,勉qiáng按捺下了,問道:“六郎還沒回來?”
不等王七娘回答,安六便已經走了進來,含著笑,瀟灑地給她行了個禮:“孫兒見過祖母。”
劉昭儀掃了眼他身上的衣服,淡淡地道:“怎麼回事?”
“你先下去,我和娘娘有話要說。”安六嬉笑著上前替了王七娘的手,扶著劉昭儀往寢殿行去,討好地道:“祖母真是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孫兒換過衣裳了。”
劉昭儀“哼”了一聲,道:“你個小猴兒從小想做什麼能瞞得過我去?說吧,你又做什麼壞事去來?”
安六微笑道:“孫兒在祖母面前自是從來瞞不住也不敢瞞的,也多虧祖母護著孫兒,孫兒才能有今日。”
劉昭儀冷哼道:“你到底是我的親孫子,又孝順,我不顧你要顧誰?但你要記著,你父王還在受苦!前程未卜,他若是倒了,你別以為你就有好日子過。沒人會留你的命,你只有死路一條!只怕還死得很難看!”說到後面,已經是聲色俱厲。
安六露出幾分惶恐,立即就要給劉昭儀跪下:“孫兒一直謹記祖母的教誨,從來不敢忘了父王的生養之恩,更明白沒有父王,孫兒便是死路一條。”
劉昭儀冷冷地看著他,告誡道:“還有王府里的人,你母親和兄長侄兒他們。你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就這樣倒霉任人拿捏,不然,你倒是出氣了,卻失了助力,孤家寡人一個能成什麼事?俗話說得好,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看看康王府那一窩崽子兒,可不像你們互相攀咬得這麼歡。”
安六真誠地看著她道:“祖母,雖然平日相處得不是很愉快,但孫兒自小秉承您的教誨,曉得輕重之分。到底是至親骨ròu,不管怎麼鬧都是關起門的事,對著外頭那是要團結一致的。您想想,孫兒什麼時候不顧大局了?”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倒也符合安六的xing子,劉昭儀嘆了口氣,道:“你起來吧。我是曉不得你在想些什麼,我此刻也沒其他好辦法,只能指望你。我只盼望你曉得利害關係,別自作聰明把自己給弄死了。”
安六不肯起身,反倒舉手發誓:“祖母的話孫兒不敢有忘,孫兒若是有異心,叫我斷子絕孫,不得好死,天打五雷轟。”
劉昭儀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慈愛地笑了,親手去扶他起來:“來來,說說外頭現下如何了?我適才聽說,午後莫名消失不見的許櫻哥已經回了含章殿,卻又聽說那邊打死了個皇后身邊往日得用的大宮女曉芳,長樂急巴巴地往太極殿請人去了。定是出了大事!”
安六就著劉昭儀的手起身,卻還不坐,恭順地親手給劉昭儀奉了茶,貼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